凌峰推开门时,出租屋的灯还坏着,只有玄关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身上的卫衣沾着工厂黑雾的焦味,袖口还蹭着点尸傀儡的黑渣,一进门就散在空气里,混着屋里没来得及倒的外卖味,说不出的呛人。
他把卫衣脱下来扔在沙发上,露出手腕上那圈黑痂——是昨晚被黑雾蚀的,现在还隐隐作痛。左手掌心的契纹只剩一丝微弱的青光,像快烧尽的蚊香,贴在皮肤上,连之前的灼痛感都淡了,只剩点麻木的温意。
太累了。
凌峰往床上一倒,连鞋都没脱,眼睛一闭就想睡。可脑子里全是工厂里的画面:尸傀儡的骨刀、浓得化不开的黑雾、老周颈间晃动的骨铃,还有那句“炼魂会跟冥府激进派勾结”的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吹气,凉丝丝的,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
“别烦我。”凌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以为是窗外吹进来的风。可那凉意没散,反而更浓了,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东西蹲在床边,盯着他看。
他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刚好照在枕头上。就在他的枕头右侧,赫然印着一串湿漉漉的黄土脚印——不是普通的脚印,是半透明的,踩在床单上却没留下任何污渍,只有一层淡淡的土色印记,从床沿一直延伸到地板,又绕回床头,像有人在他睡着时来回踱步,走了一圈又一圈。
凌峰瞬间清醒了,坐起身,心脏“咚咚”跳得厉害。他盯着那些脚印,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掌心的契纹——青光突然亮了一点,不是灼痛,是温温的,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皮肤。
“谁?”凌峰低喝一声,声音有点发紧。他想起老周说的“亡魂求渡”,难道是工厂里的冤魂跟过来了?可这些脚印看起来不大,不像是成人的。
就在这时,脚印的边缘突然浮现出一个更小的印记——是婴儿鞋印。
半透明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嵌在成人脚印之间,鞋底的纹路还隐约可见,像是刚从泥地里踩过,带着点湿润的土气。凌峰的瞳孔骤然收缩,脑子里瞬间闪过ICU窗外那些婴魂的样子:脐带缠在脖子上,眼睛里淌着黑泪,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声地颤抖。
是他们。
凌峰的怒气一下子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闷痛。他想起昨晚在ICU,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抽走婴魂阳气时,那些小影子绝望的样子;想起张诚残魂里那句“陈砚”,想起工厂里那些等着被运走的“阴货”——这些婴魂是受害者,是被炼魂会害了的无辜者,现在来找他,不是要害人,是来求渡的。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更清醒了。那些黄土脚印还在,顺着它们往门口走,穿过客厅,走出玄关,一直延伸到楼道里。凌峰没开灯,借着楼道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一步步跟着脚印往下走。
楼道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呼吸声。脚印在一楼的楼梯口拐了个弯,走出大门,停在了楼下那棵百年老槐树下。
老槐树的树干很粗,需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枝上还挂着去年过年剩下的红灯笼,风吹过,灯笼晃来晃去,影子投在地上,像张牙舞爪的鬼。就在树根的凹陷处,放着一个破旧的布偶。
布偶是粉色的,上面的绒毛都掉得差不多了,红纽扣做的眼睛掉了一个,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洞,身上缝着歪歪扭扭的符文线,一看就是小孩自己缝的,针脚歪得厉害。布偶的衣角沾着点黄土,和床上的脚印是一样的颜色。
凌峰蹲下身,没敢立刻碰布偶。他把左手掌心贴过去,离布偶还有三寸远,契纹的青光突然亮了起来,比之前强了不少,温温的,没有任何灼痛感。布偶里面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个小小的东西在里面发抖。
他能感觉到,里面裹着的是纯净的魂体,没有被灭魂晶污染,也没有变成怨魂,只是个害怕的、想回家的婴魂。
“是你跟着我回来的?”凌峰的声音放轻了,不像之前那么冷硬,“之前在ICU,我没能救你,对不起。”
布偶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了,像是在回应他的话。凌峰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黄纸——是老周给的,还没来得及用,边缘还沾着点坟头土。他把纸揉成团,用指尖的青火点燃,轻声念:“引灵渡魂。”
黑烟裹着青火,慢慢飘向布偶,像一条柔软的丝带,缠在布偶身上。布偶的震动越来越强,里面的魂体开始凝聚,慢慢显露出一个半透明的小影子——和ICU里的婴魂一样,脐带还缠在脖子上,眼睛里没有黑泪,只有一种怯生生的光,盯着凌峰看。
“我帮你渡。”凌峰看着那个小影子,心里软了一块,“但你得告诉我,炼魂会还想干什么?他们除了抽你们的阳气,还在计划什么?陈砚在哪?”
小影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小手比划着,指向工厂的方向,又指了指天上,像是在说“晚上”“运东西”。凌峰皱起眉,没完全看懂,但他知道,这婴魂想说的,肯定和工厂里的“货”有关,和陈砚有关。
夜风刮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更多的婴魂在说话。凌峰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他掌心的青火和布偶旁的小影子泛着微光。
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就这么结束。这个婴魂只是个开始,还有更多的冤魂等着被渡,还有更多的秘密等着被揭开。炼魂会、陈砚、冥府激进派,这些名字像一个个谜团,等着他去解开。
凌峰握紧了手里的烟团,青火更亮了些,照亮了小影子怯生生的脸。“别怕,”他轻声说,“我会帮你,也会帮其他的小朋友。炼魂会欠你们的,我会让他们还回来。”
小影子像是听懂了,慢慢飘到他的掌心上方,和青火靠得很近,没有了之前的害怕,只剩下一种安心的温意。凌峰知道,引渡开始了,而他的使命,也才刚刚开始。
老槐树下,青烟缭绕,月光慢慢从云里钻出来,洒在凌峰和那个小影子身上,像是在为他们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