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穹顶的裂缝斜切下来，正好落在凌峰掌心。那道裂痕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撕开的，边缘还冒着丝丝阴气，但已不再翻涌，反倒像退潮后湿漉漉的礁石，只剩余温在缓缓消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青火在皮肤下流动，不再是飘忽不定的鬼火，也不是缠绕如丝的残焰，而是一条完整的龙形纹路，静静盘踞在掌心，随着呼吸一明一暗，像有生命般搏动。他试着屈了屈手指，火焰随之轻颤，没有灼痛，也没有反噬，仿佛它本就该长在这里。
“妈。”他低声说，“炉子碎了。”
怀里的阴骨还在，温度比刚才暖了些，不冰人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尸母炉的核心已经断根，那些被抽走的魂魄正在自行剥离，阴气再也不能靠它凝聚成灾。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画骨还跪着，额头抵在地上，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刚才乳牙的光芒烧得不止是噬契咒，还有他这些年被扭曲的执念。现在那股红雾从眼里退了，露出一双疲惫到发灰的眼睛。
凌峰没回头看他，只是把兜帽拉低了些，遮住半张脸。铜钱剑在帽子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金属声。
“你还活着。”他说，“那就不是我该动手的人。”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不急不缓，节奏整齐。接着是脚步，很多，却几乎没有回响，像是踩在另一层空间上。
两道身影从通道尽头走来。
前面那人穿深色长袍，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隐约能看到几个朱砂写的字。他走路很稳，袍角沾了灰也不掸，目光直接落在凌峰身上，又扫过地上的沈画骨，最后停在崩塌的尸母炉残骸上。
后面那人更安静，腕上挂着一枚骨铃，走一步，铃都不响一次。但他出现的瞬间，整个地宫的阴气都往两边退开，像是自动让出一条路。
“赵无常，崔珏。”凌峰认出了他们，声音有点哑，“你们来得挺准时。”
崔珏翻开手中册子，指尖划过一页纸，金光一闪，空中浮现出一行行小字，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有些名字在燃烧，有些在褪色，还有一些被红线圈住。
“孟九渊，篡改幽冥契线三十七条，操控冥差七十二名，炼化亡魂共计三千六百一十九具。”他合上册子，“罪证已录，拘魂令即刻生效。”
话音未落，那本册子自己飞出一页金纸，直扑尸母炉残骸中央。
虚相再次浮现。
孟九渊的脸扭曲着，嘴角咧开，可眼神里没了之前的癫狂，只剩下一种近乎崩溃的不甘。
“你们封的是假契！”他嘶吼，“真正的幽冥契早就被我熔进炉心！你们现在补的，不过是个空壳！”
凌峰抬起左手，引魂纹猛地一亮。
青火腾空而起，在空中凝成一盏灯的轮廓，灯芯处，一条微型火龙盘旋而出，直扑虚相咽喉。火舌缠上去的瞬间，孟九渊的脖子开始冒黑烟，一道漆黑如墨的核心从他胸口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你偷的，从来都不是契。”凌峰冷冷道，“是别人替你守着的时候，你躲在暗处啃下的烂骨头。”
火龙一口咬碎那颗核心。
爆裂声响起，无数面孔在黑烟中闪现——有婴儿睁着眼哭不出声，有孕妇被钉在祭坛上抽骨，还有守墓人一家老小被活埋在灵脉口，脸上糊满了尸土。
崔珏抬手，金纸贴上虚相额头。
“拘魂令，押赴罪曹司候审。”
赵无常摇铃。
铃声不大，却像是打开了某扇门。数十名冥差从虚空中踏出，手持锁链，动作整齐划一，将孟九渊的虚相层层缚住。链条缠上去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在诵念。
孟九渊还想挣扎，可他的形体已经开始溃散，最后一句骂还没出口，整个人就被拽进了镜面般的通道里，消失不见。
地宫一下子安静了。
凌峰松了口气，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旁边一块断裂的石柱，掌心贴在上面，引魂纹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还站着。
赵无常走到他身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后土印已经激活，两界膜开始自愈。你做的，超出了引灵使的职责范围。”
“那也得有人做。”凌峰喘了口气，“不然谁来收这摊子？”
赵无常没接话，只是看了眼他泛白的手指，又看了看沈画骨的方向。
崔珏站在原地，生死簿还在翻页，记录着残余阴气的消退速度。他忽然抬头，看向沈画骨。
“你犯下的命案，由冥律裁定。”他说，“若愿赎罪，可入功曹司记役三年，视表现减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