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那张旧照的一角掀起来,拍在凌峰的手背上,像谁轻轻打了他一巴掌。
他没低头看,也没去捡。脚还踩在断桥边缘,灰烬从鞋底滑落,掉进底下翻腾的黑气里,连个响都没有。
秦芷卿的枪口压了半寸,手指仍搭在扳机上。她没说话,但肩膀绷得比刚才更紧。孟九渊站在原地,西装笔挺,袖扣闪了下光,像是在等什么人先眨眼。
没人动。
直到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味道——不是腐臭,也不是阴气,是熬过头的药汤味,苦中带点陈年陶土的气息。
一道佝偻的身影从雾里走出来,脚步慢得像是每一步都在数着走。灰袍子洗得发白,腰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一头白发散着灰蒙蒙的光。她端着个粗陶碗,碗里液体浑浊,表面浮着一层油花似的微光。
凌峰掌心的引魂纹忽然热了一下,不是灼痛,也不是预警,倒像是冬天里有人往你手心里呵了口气。
“你来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老太婆没答话,径直走到他面前,把碗递过来:“喝了。”
“这是什么?”
“抗遗忘汤。”
“我不需要。”
“你需要。”她抬眼,眼窝深陷,可目光清亮,“你现在记得的,是你娘的样子吗?七岁以后,你还能叫出她的名字吗?”
凌峰喉咙动了动。
他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了。只知道床头那本日记本上,有一页被他自己用墨汁涂得漆黑一片,边角都磨毛了。
“这汤能护你记忆半日。”她又说,“不多不少,够你看见她想让你看见的。”
凌峰盯着那碗,汤面微微晃动,忽然泛起一层光影——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灯下,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头发很长,穿一件洗旧的素色旗袍,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妈……?”
虚影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峰儿……炉芯是我骨,毁炉即毁我。但若不毁,阴阳皆亡。”
“放屁!”凌峰猛地后退一步,手甩出去差点打翻那碗,“你是被抽走的!他们把你锁在炉底,逼你献祭!你根本没得选!”
老太婆没躲,也没劝,只是静静看着他。
汤面上的画面变了——还是那个女人,但她不再是受害者。她跪在尸母炉的核心阵法中央,手腕割开,血顺着刻满符文的沟槽流进炉体。四周阴气暴动,却被她身下的骨骼镇住。那是一副完整的人类骨架,泛着青灰色的光,正是凌峰母亲的阴骨。
她不是牺牲品。
她是自愿封印者。
“她当年签了契。”老太婆低声说,“用自己的骨,换两界十年太平。孟九渊后来偷改契约,才让炉变成吞噬亡魂的怪物。但她留了后手——只要有人持引魂纹站到阁前,汤就会显她最后一段话。”
凌峰浑身僵住,掌心的引魂纹突然剧烈跳动,黑痂裂开,渗出一点暗红的血。
“她知道你会来。”老太婆看着他,“也知道你会恨这个选择。”
“那你呢?”凌峰嗓音发颤,“你是谁?凭什么替她说这些?”
“我是孟婆。”她终于报了名字,“不是给你喝忘情水的那个,是守记忆的那个。冥府三曹司里,唯一敢违令保真魂的老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爹的卷轴,是我藏的。”
凌峰瞳孔一缩。
还没等他追问,孟九渊忽然笑了。
“感人啊。”他鼓了两下掌,声音冷得像铁片刮墙,“母爱伟大,父爱沉默,儿子热血,老太太煽情——这戏码我都想给个好评。”
他抬起右手,袖口一抖,一根细如睫毛的银针滑进指间。
“可惜。”他说,“有些真相,不该活着被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