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峰撑着剑,手背青筋暴起。剑柄上的血已经干了,黏在掌心,一动就撕开刚结的痂。他抬头,看见孟九渊正伸手去抓那道从炉芯延伸出来的血线,像是要把它重新接回自己脖颈。
“你别碰!”秦芷卿猛地往前一步,枪口对准孟九渊眉心,可她知道没用。刚才那一枪连灰都没留下,现在再开十枪也一样。
她没退,只是把枪换到了左手,右手摸向耳坠。那东西已经不烫了,像块普通的银饰。她忽然觉得耳朵有点凉,风从祭坛缝隙钻进来,吹得人后颈发紧。
无裳站在原地,红嫁衣还在烧,火苗贴着布料往上爬,却不伤她分毫。她低头看了眼手腕,那里有一道旧疤,是百年前上吊时绳子留下的。她轻轻掐了一下,疼得皱眉。
“你说你要当冥王?”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可我等的人,从来不是什么王。”
孟九渊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冷笑:“一个死人都能站这么久,倒是有意思。可惜,你守的不过是一具空壳,你的新郎早就烂在土里了。”
无裳没答话。她抬起手,指尖划过腕部,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手指滴落。第一滴砸在炉芯边缘,发出“嗤”的一声,像是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第二滴直接穿过了血线,渗进那团旋转的黑雾里。
青火顺着血迹往上爬,速度不快,却稳得吓人。
孟九渊脸色变了:“你疯了?这是誓魂之血!你敢用这个断契?”
“我不是敢。”无裳抬眼看他,“我是非做不可。”
她往前走了一步,血流得更快。脚下的血莲一朵接一朵绽开,每一朵燃起时都映出不同的画面——婚房里的红烛、门外的脚步声、门缝里渗进来的血、她悬在房梁上的脚尖……那些都是她百年来反复梦见的片段,如今全被火焰吞了进去。
青火终于追上了血线,在空中交缠片刻,猛地爆开一团光。那道贯穿天地的红线剧烈震颤,发出类似琴弦崩断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急。
“不——!”孟九渊伸手去拦,可他的手刚碰到火,皮肉就开始焦化,黑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他踉跄后退,撞在石柱上,嘴里骂着什么,但没人听得清。
轰!
炉体炸裂,木屑和晶渣四散飞溅。一股暗紫色的气流从裂缝中喷出,直冲穹顶,又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了回去。烟尘散开时,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在炉心位置。
凌峰喉咙一紧。
那是他父亲。
完整的,没有被锁在记忆碎片里的,真正意义上的魂体。他穿着旧式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铜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双眼闭着,像是睡着了。
凌峰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他只能跪在那里,看着那道身影慢慢睁开眼。
视线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他身上。
凌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父亲对他微微点头。
与此同时,无裳的身体开始变淡。她的脸还是原来的样子,但轮廓已经开始模糊,像风吹过的蜡像。火还在烧,可她本人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我守了这么久……”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不是为了看你成魔。”
她抬起手,最后一次抚过嫁衣前襟那块陈年血渍。它曾经是暗红色的,现在却被青火染成了金边。
然后她笑了。
不是悲也不是喜,就是笑了一下,像某个午后阳光正好时,她掀开盖头看见那个人的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