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的脚掌，被那块锋利的碎瓷片扎了个对穿。血肉模糊。人被送到医院，当医生用冰冷的金属镊子，探入那翻开的血肉中，夹住那块已经和血肉黏连在一起的瓷片时，棒梗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嚎。镊子猛地抽出。一块黄白色的、沾满了黏稠血水和碎肉的瓷片，被“当”的一声扔进了托盘里。里里外外，缝了七八针。一番折腾下来，医药费、挂号费，加上乱七八糟的杂费，十几块钱就这么没了。这笔钱，对于本就捉襟见肘的贾家，无异于在心头剜下了一块肉。贾张氏攥着那张薄薄的收费单，枯瘦的手指剧烈哆嗦，心疼得五脏六腑都搅成了一团。她当然不会认为是自家孙子手脚不干净。更不会怪罪自己那番阴森的教唆。在她那套早已扭曲到畸形的逻辑里，所有的错，都只有一个源头。许大茂！如果不是他家有那只肥得流油的老母鸡，她孙子会大半夜去爬墙？如果不是许大茂心眼坏得流脓，那垃圾堆里怎么会有那么锋利的碎玻璃？这笔账，必须完完整整，一分不差地算在许大茂的头上！当晚，寒风在四合院里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煤灰，发出呜呜的声响，刮在人脸上，生疼。一大爷易中海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沉得能拧出水来。“开会！”“都到中院来，开全院大会！”他那不容置疑的声音再次响彻大院，将一户户本已准备歇息的人家，重新召集到了院子中央。昏黄的灯泡在寒风中剧烈摇曳，光影不定，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变形，明暗交错，看不真切。大会刚一开始，贾张氏就立刻进入了状态。她一屁股重重地坐在冰冷的地上，两条粗腿盘着，双手“啪”的一声，用力拍打着地面，激起一片呛人的尘土。“天理何在啊！”她嚎啕大哭，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精心排演过的悲痛。“许大茂！你个杀千刀的！你安的是什么黑心肝啊！”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每一个字都带着恶毒的指控，喷溅而出。“你就是故意设下的陷阱！你早就知道我们家棒梗晚上要去你家看鸡，你就在墙根底下埋伏好了碎玻璃，你就是想害死我的乖孙啊！”她颠倒黑白，绝口不提那个“偷”字，硬生生把一件理亏的丑事，描绘成了受害者被蓄意谋害的惨剧。“可怜我的棒梗哟……那脚都快被扎烂了……医生说以后走路都可能要瘸啊！这可让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啊！”“他必须赔钱！”“所有的医药费、营养费、还有我孙子的精神损失费，一分钱都不能少！”许大茂站在人群里，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发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他伸出手指，直直地指着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贾张氏，嗓子都喊劈了。“你个老虔婆！你还要不要脸！”“明明是你家那个小兔崽子，半夜三更跑到我家墙根底下，想偷我的鸡！他自己眼瞎踩到垃圾堆里的玻璃，关我屁事！”“我是受害者！”“我家的鸡差点被偷了！你们家不赔我精神损失费就算了，还想反过来讹我？”贾张氏从地上猛地抬起头，那双三角眼里迸发出怨毒的光芒。“你胡说！”她扯着嗓子狡辩。“我们家棒梗是去看鸡！不是偷鸡！他还是个孩子，他就是好奇，想看看你家那只会下蛋的母鸡长什么样！你懂不懂什么叫童心！”眼看两人就要彻底撕破脸，一大爷易中海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站到了两人中间。他先是板着脸，不痛不痒地批评了贾张氏几句。“行了，贾张氏，你也别在这儿哭了，像什么样子。”随即，他话锋一转，那张故作公允的脸，转向了许大茂。他的眼神变得深沉，语气也变得语重心长。“许大茂，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棒梗毕竟还是个孩子，他不懂事，咱们做长辈的，总不能真的跟他一般见识吧？”他踱了两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力。“再说了，远亲不如近邻，咱们都是一个大院里住着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了咱们院里的和睦，你看这事儿……你就稍微吃点亏，得饶人处且饶人嘛。”这话一出口，许大茂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凭什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大爷！您这话说得也太偏心了吧！贼跑到我家门口受伤了，到头来反倒是我这个受害者要吃亏赔钱？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就是！”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傻柱抱着胳膊，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毫不掩饰。“许大茂，你一个大人，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劲儿？丢不丢人啊？”他斜着眼，故意煽风点火。“再说了，谁知道那玻璃是不是你故意扔的？我看你就是心眼坏，想害人！你就该赔钱！”院里其他一些邻居，也开始交头接耳。“是啊，棒梗还是个孩子嘛……”“许大茂一个大人，吃点亏也没什么。”“都是一个院的，闹那么僵干嘛。”舆论，在一大爷的引导和傻柱的搅和下，竟然诡异地倒向了本该理亏的贾家。在他们看来，事实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贾家是弱者，棒梗是个孩子。许大茂，就应该吃这个哑巴亏。许大茂百口莫辩，他看着周围一张张麻木而又理所当然的脸，气得肺都快炸了。就在这时，后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直没露面的聋老太太，拄着一根乌黑的拐杖，在众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出来。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她浑浊的眼睛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许大茂身上。她用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地敲了敲，发出“笃”的一声闷响。院子里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了下来。“大茂。”老太太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棒梗受伤，是事实。”“你马上就要结婚办喜事了，别为这点小事，闹得心里不愉快。”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破财，免灾吧。”这几个字，如同最后的审判，彻底击碎了许大茂所有的挣扎和希望。连聋老太太都发话了。他知道，今天这钱，他是赔定了。他环视四周，一大爷易中海那张看似公允实则偏袒的脸，傻柱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贾张氏那充满贪婪和得意的眼神，还有周围邻居们事不关己的冷漠……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堵在他的胸口，几乎要炸开。最终，在易中海和聋老太太的双重压力下，在全院人“正义”的注视下，许大茂咬着牙，手伸进口袋里，攥了半天，终于掏出了十块钱。“给你！”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张被手心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钞票，狠狠地摔在了贾张氏面前的地上。风一吹，钞票翻滚了两下。他准备用来给自己补身体的老母鸡，一口没吃上。平白无故，还倒赔了十块钱。许大茂死死地盯着贾张氏那副捡了钱后，瞬间由哭转笑的丑恶嘴脸，又看了一眼旁边抱着胳膊，冲他挤眉弄眼的傻柱。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但这笔账，他清清楚楚地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