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波暂时平息，但林峰心里清楚得很，这不过是个开场锣鼓，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
在这个肚里缺油水的年代，一顿肉的香味儿，足以引来一院子饿红了眼的豺狼。他必须尽快把手里的东西变现，换成实实在在的资本。
他将剩下的半只兔子仔细剔骨，雪白的肉用盐巴细细地抹了厚厚一层，学着记忆里老人的做法，用绳子穿了，挂在窗户底下最阴凉通风的角落。北平冬天的干冷空气，是最好的风干剂，不出几天，这就能成一块能存很久的咸肉。
至于那张完整的兔皮，这可是个正经的好东西。在这个年代，一张品相不错的皮子，能换回不少钱和票。
夜色渐深，院子里彻底没了动静，只有寒风刮过屋檐的呼哨声。
“影一，”林峰在心中悄然下达了指令，“去鸽子市，就是东边那个废品站后头的巷子，给我摸清楚情况。重点是找一个收皮货的倒爷，记住他的长相、交易习惯、接头暗号，还有常去的地点。”
“遵命。”
一道肉眼无法察觉的影子，比夜色更黑，比风更轻，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中溜了出去，瞬间融入了京城纵横交错的胡同里。
林峰心中暗赞，这影一简直是为这个时代量身定做的宝贝。自己稳坐钓鱼台，让死士去探路办事，再没有比这更稳妥的了。他可不想为了几块钱，亲自去黑市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冒险，万一被“戴高帽”的给堵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耐心等着，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一边竖着耳朵听着院里的动静。
大约一个小时后，就在他快要以为影一出了什么岔子时，一股冰凉的信息流猛地涌入脑海。
影一回来了。
一个外号叫“黑皮”的倒爷，三十多岁的年纪，左边眉毛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看着挺凶。这人专门在鸽子市南边角落的一棵大槐树下收各种皮子，兔子皮、狐狸皮、黄鼠狼皮，只要是好货他都要。黑皮为人极其谨慎，只跟几个固定的下线交易，对生面孔格外警惕，从来不主动搭话。
更关键的是，影一还“听”到了黑皮和一个下线约定的暗号——三声猫头鹰叫。
林峰心里立刻有了计较。
他从锅底刮了些黑灰，兑了点水，在脸上胡乱抹了几道，又把头发揉得跟鸡窝一样。然后，他翻出一件父亲留下来的、大得不像话的破旧棉袄套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又矮又挫，跟白天那个干净利落的青年判若两人。
准备妥当后，他将硝制好的兔皮用一块破布仔细包好，揣进怀里。感受着怀里那份沉甸甸的希望，他趁着夜深人静，像只狸猫一样，悄悄溜出了四合院。
冬夜的胡同里，寒风像是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地上结着一层薄冰，走快了脚下直打滑。
林峰压低了帽檐，把脖子深深地缩进衣领里，凭借着影一提供的情报，轻车熟路地绕过几条黑漆漆的小巷。越走，周围的景象越是荒凉。终于，他来到了传说中的鸽子市。
这里与其说是个市场，不如说是一片鬼蜮。
黑暗中，人影幢幢，一个个都跟孤魂野鬼似的。大家都用布蒙着脸，或者把头深深埋进衣领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说话都压着嗓子，跟蚊子哼哼似的，交易全靠手势和眼神，空气里充满了紧张和诡秘的气氛。
一股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有劣质烟草的呛人味儿、人身上捂出来的汗酸味儿，还有各种藏在怀里的东西散发出的鸡鸭鱼肉、米面粮油的混合味道。
林峰没有靠近那片最热闹的人群，而是学着旁人的样子弓着背，贴着墙根溜到大槐树下。他没敢多停留，将怀里揣着的布包往树根下一塞，立马转身混入十几米外一处更深的墙角阴影里。
心脏“怦怦”直跳，不是怕，是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