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峰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身衣服——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每一颗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直到最上面一颗风纪扣,显得人格外精神。
吃过一碗清水煮面,他就带着街道开的介绍信,迎着初升的太阳,前往红星轧钢厂。
六十年代的轧钢厂,简直就是一个吞吐着钢铁与火焰的工业巨兽。高耸的烟囱不知疲倦地吐着滚滚浓烟,将天空染成一片灰黄。厂区内,火车拉着矿石和钢材的汽笛声、机床的轰鸣声、锻造车间里巨大的水压机每次落下时让地面都微微震颤的巨响,交织成一曲属于这个时代的工业交响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钢铁被烧红的炽热气息和煤炭燃烧后的硫磺味,呛人,却也让人热血沸腾。
到处都是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他们脸上带着一种朴素的自豪和昂扬,这是属于工人阶级的黄金时代,他们是这个国家最光荣的建设者。
林峰在人事科办好了手续,正式顶替了父亲的岗位,成为了一名光荣的轧钢厂学徒工。
负责分配工作的干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看林峰的资料,又抬头打量了他几眼,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林峰是吧?你父亲是厂里的老工人,因公牺牲,厂里不会亏待你的。你被分到维修车间,跟着易中海师傅学习。易师傅可是咱们厂里唯一的八级钳工,技术标杆,厂里的宝贝疙瘩。你小子运气不错,跟着他好好学,将来准有出息。”
林峰心里冷笑,运气?怕不是这位一大爷早就把路给铺好了,就等着自己这个“孤儿”一头扎进去呢。
他脸上却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感激,腰杆挺得笔直,连连点头:“谢谢领导,谢谢领导!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领导和易师傅的期望!”
来到热火朝天的维修车间,林峰很快就见到了大名鼎鼎的一大爷易中海。
在厂里的易中海,和在院里那个和稀泥的老好人完全是两个样子。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工装,戴着一副老花镜,正拿着一把锉刀,一丝不苟地打磨着一个精密的零件。他手上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每一分力道都恰到好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技术权威的气场,周围几个学徒工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到林峰来了,他放下手中的活计,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就像一个看到了自家晚辈的慈祥长辈。
“小峰来了啊,快过来。”易中海朝他招了招手,“手续都办好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在厂里,技术上的事,有不懂的尽管问我,只要我会,保管倾囊相授。在院里,生活上的事,有困难也尽管找我这个当师傅的。别的不敢说,护着你这个徒弟,我还是做得到的。”
他亲切地拍了拍林峰的肩膀,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滴水不漏,既显出了师父的威严,又透着长辈的关怀。
周围的工友们都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
“嘿,这小子可以啊,一来就拜了易师傅当师父,这是烧了哪辈子的高香?”
“可不是嘛,易师傅可是八级钳工,一个月九十九块五的工资,在咱们厂里,那是除了杨厂长,谁都得给几分面子的人物。”
“以后这小子在厂里算是有人罩着了,没人敢欺负了。”
林峰表面上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易中海恭恭敬敬地鞠了九十度的大躬,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师父!”
实际上,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易中海收自己当徒弟,算盘珠子都快崩到脸上了。无非是想用个“师徒名分”把自己捆死,在这个尊师重道的年代,徒弟孝敬师父天经地义,将来好名正言顺地让他给贾家当长工、输血包,末了还得给他养老送终。这算计,真是敲骨吸髓,一点不浪费。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自己。
“好,好徒弟!”易中海显然对林峰的态度非常满意,他高兴地点点头,拉着林峰开始介绍车间的各种机床和工具,从车床、铣床到钻床,嘴里传授着一些最基础的钳工知识和安全守则。
他讲得很认真,仿佛真的在倾囊相授,把自己几十年的经验都掏出来。
林峰也听得很认真,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时不时还提出一两个“恰到好处”的问题,表现得像一个求知若渴、天资聪颖的好学生。
一时间,车间里呈现出一派师慈徒孝的和谐景象。
但林峰心里,却在冷静地盘算着。
易中海的技术确实是顶尖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跟着他能学到安身立命的真本事,这是自己目前最需要的。但想拿捏我,给我下套?门儿都没有。
他一边虚与委蛇地应付着,一边在心中对影一下达了新的指令。
“影一,以维修车间为中心,把整个轧钢厂的地图给我摸清楚。重点侦查各个车间的分布、领导办公室的位置、食堂、仓库、资料室……所有有价值的地点,一个都不要放过。”
易中海想把他困在这一亩三分地,当个老实听话的工具人,可林峰的目光,早已越过他,投向了整个轧钢厂。
这个巨大的工业王国,对他来说,是一个充满了机遇和挑战的全新世界。
易中海想拿捏他?林峰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车间外更广阔的厂区。这老家伙不过是进厂门的第一道坎,往后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