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章：镜子的两面
空地安静了很久。
久到草从脚边长出来，软软的，矮矮的，刚好没过脚踝。
小芸翻了个身，脸贴着草，闻到土的味道。
“073。”
“嗯。”
“我们一直在这吗？”
073没睁眼。“不一定。在够了的地方，在哪都一样。”
远处有车声。不是汽车，是自行车，链条嘎嘎响，铃铛叮叮当当。
一个人骑车过来，后座夹着一个大包，鼓鼓囊囊。
他骑到空地边上，下车，把车支好。
四十出头，穿一件褪色的夹克，脸晒得黑红。
他打开包，掏出一叠宣传单，塑料板夹着，还有一瓶水。
看见地上躺着的人，他愣了一下。
“你们……是来听课的？”
小芸坐起来。“听什么课？”
他把宣传单递过来。
上面印着几个大字：职场逆袭公开课，免费入场，名额有限。
“我是做职业培训的。”他搓搓手，“帮人升职加薪，找到好工作。”
小芸把宣传单递给林默。林默看了一眼，递给阿飞。传了一圈，回到他手里。
他有点急了。“你们不感兴趣？”
小芸摇头。“我们没工作。”
他愣住了。“没工作？那你们靠什么活？”
小芸想了想。“靠等。”
“等？”
“等到了就活。等不到也活。活着就行。”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073睁开眼睛。“你教什么？”
他来了精神。“教本事。三个本事。”
“第一个，老板交代的任务，完成得又快又好。”
“第二个，超预期的工作表现，主动提创意、提建议、主动承担项目，做出靓丽业绩。”
“第三个，展示领导能力，带团队，完成业务扩张。”
073点头。“这三个本事，你都有？”
他挺起胸。“当然。我教了十年，几百个学员，升职的升职，加薪的加薪。”
“你自己呢？”
他愣住了。“我自己？”
“你升了吗？加了吗？带团队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飞站起来。“你教别人的，你自己做到了吗？”
他退了一步。“我……我是培训师。我不需要……”
阿飞打断他。“你不需要做，只需要说。你是二等人。”
他的脸红了。“我不是二等人！我是一等人！我做事！”
“你做什么事？”
“我教别人做事！”
阿飞笑了。“教别人做事，不是做事。是指点。指点的就是二等人。”
他气得发抖，手里的宣传单攥成一团。
“你们懂什么？你们连工作都没有！你们知道现在外面多难吗？多少人找不到工作？多少人失业？你们躺在这里，说什么够了，够了，你们凭什么？”
073站起来。“你教了十年，赚到钱了吗？”
“赚到了。够吃够喝。”
“那你急什么？”
他愣住了。是啊，他急什么？
073走到他面前。“你教别人升职加薪，但你怕别人升得比你快，加得比你多。你教别人超预期，但你怕别人超出你。你教别人带团队，但你怕别人带的团队比你大。你教的是本事，怕的是别人比你有本事。”
他的脸白了。
“你怕的不是他们找不到工作。你怕的是他们找到工作，你没找到。”
他的手在抖。
“你怕的不是他们不会。你怕的是他们会了，你不会。”
宣传单掉在地上。
073蹲下来，捡起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平。
“你教的东西都对。但你忘了，本事不是用来比的。是用来活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十年，发了多少宣传单，讲了多少堂课，教了多少人。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每次学员升职，他比自己升职还高兴。
但又比谁都害怕。
怕他们超过自己。
073把宣传单递还给他。“你教的本事，你自己有。但你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怕。你怕别人比你强。你怕自己不够好。你怕教了徒弟饿死师父。”
他接过来，纸还是皱的，抚不平了。
“你怕的不是失业。你怕的是别人有业，你没业。你怕的不是没钱。你怕的是别人有钱，你没钱。”
他蹲下来，抱着头。
小芸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叫什么？”
“老周。”
“老周，你教了那么多人，有没有人回来谢你？”
他点头。“有。很多。”
“那你还怕什么？”
他抬头。“怕他们不谢了。”
小芸笑了。“谢不谢是他们的事。教不教是你的事。你教了，就够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多大？”
“很大了。等了三十年，等到现在。”
老周站起来，把宣传单塞回包里，又把包夹回后座。
他骑上车，脚撑踢起来。
“去哪？”小芸问。
他想了想。“去把单子发完。发完就不发了。”
“然后呢？”
“然后去干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