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跑累的人走后，空地又安静了。
草慢慢直起来，被他踩倒的那一片，歪歪斜斜地立着，像刚学会站的孩子。
小芸翻了个身，面朝073。“你说，他还会跑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他还穿着鞋。”
小芸看了看那三样东西。西装叠得很整齐，领带放在上面，皮鞋搁在领带上面。鞋带系得很紧。“他不是脱了吗？”
“脱了还会穿。穿了还会跑。跑了还会累。累了还会脱。”073闭着眼睛，声音很平。
“那他不白脱了？”
073没回答。
远处有脚步声，不是跑，是走，走得很慢，很沉，像每一步都在想，想完了才落下。走近了，是个男人，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顶，扣住下巴。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袋，鼓鼓囊囊的，袋口露出一本书角。
他站在空地边上，看着地上躺着的人，看着那叠西装、领带和皮鞋，看了很久。
“这是谁的？”他指着那三样东西。
小芸坐起来。“一个跑累的人。脱了，走了。”
“还会回来拿吗？”
“不知道。他说够了。”
男人把帆布袋放下，蹲在那三样东西前面。他伸手摸了摸西装的袖子，面料很好，定制的，袖口磨得发亮。他又摸了摸领带，真丝的，系了太多年，中间那道褶已经洗不掉了。皮鞋是手工的，鞋底磨薄了，后跟换过一次。他看了很久。
“你们认识他？”
小芸摇头。“不认识。路过，聊了几句，走了。”
“聊了什么？”
“聊跑。聊停。聊够了。”
男人的手停在皮鞋上，没动。他抬起头，看着这片空地。草不高，天不蓝，不远不近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不是荒，是空。空得干净。
“你们在这多久了？”
“不知道。没算。够了就走了。”
“去哪？”
小芸想了想。“去哪都行。够了的地方，在哪都一样。”
男人站起来。他打开帆布袋，从里面掏出一本书，封面很旧，书角卷了，书脊裂了一道口子。他翻到某一页，念起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在数念珠。
念完了，他看着小芸。“这句话，你们听过吗？”
小芸点头。“听过。很多人说。”
“你们信吗？”
小芸想了想。“以前信。等的时候信。等到了就不信了。”
“为什么？”
“因为等到了才发现，让我等到的不是苦。是等。是还在。是没走。”
男人把书合上。他低头看着那本书，封面上印着四个字，烫金的，金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一点碎屑在光里闪。
“这句话是错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重。
“什么？”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这句话是错的。真相不是这样。真相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让其尝到甜头，鼓舞其心志。梁文锋做人工智能，是因为人工智能让他尝到过甜头，不是因为他被人工智能折磨过。人是因为甜头才走下去的，不是苦头。”
073睁开眼睛。“你尝到过甜头吗？”
他想了想。“尝到过。很久以前。后来没了。”
“没了以后呢？”
“就吃苦。吃很多苦。以为苦完了就有甜头。苦没完，甜头也没来。”
“那你现在呢？”
他看了看手里的书。“现在不吃了。够了。”
他把书塞回帆布袋，拉链拉上，放在那叠西装旁边。
“你不带走了？”
“不带了。书是好的，话是错的。话错了，书留着也没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你们说的那个跑累的人，他还会回来吗？”
小芸摇头。“不知道。他说够了。够了就不回来了。”
男人看着那三样东西。西装、领带、皮鞋。一个人跑了半辈子，脱下来就是这么一小堆。“那他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