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静斋的晨雾尚未散尽,禅房内的檀香却已燃过半炉。
梵清惠神尼正垂眸捻着念珠,青灰色的僧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禅房的寂静仿佛能映出人心底的尘埃。
忽然,禅房角落的石壁轻响,一道暗门缓缓开启,师妃暄扶着石壁踉跄而出。
她一袭素白僧衣,往日里飘逸的衣袂此刻却因身形的变化而显得有些紧绷,小腹微微隆起,衬得那张清丽绝尘的脸庞多了几分脆弱。
她刚站稳,便直直跪了下去,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师父……”她声音带着喘息,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粘在颊边,“弟子求您,容弟子下山一趟。”
梵清惠睁开眼,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眸中闪过痛心与无奈,指尖的念珠停住转动:“暄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静斋清规不容破,你这怪病,更该静养,怎能再涉红尘俗世?”
“弟子知道。”师妃暄抬起头,眼底虽有水光,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绝,“可此事因他而起,终究要由他了结。解铃还需系铃人,若找不到边不负,弟子……弟子的怪病要如何是好?还有弟子这身修行,怕是都要毁了。”
提及“边不负”三个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既有羞愤,又有难以言说的复杂。
那日她不过是被边不负打中了一掌而已,却不曾想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彻底打乱了她的道心,也埋下了如今这桩难以收拾的因果。
梵清惠重重一叹,将念珠放在案上:“边不负乃魔门中人,心术不正,你去找他,无异于羊入虎口。何况你如今的身子……”
“师父!”师妃暄打断她,语气陡然急切,“正是因为他是魔门中人,弟子才必须去,如今边不负与以往不同,他若尚有一丝良知,便该给弟子治病。弟子不能成为静斋的污点,更不能让自己困在这方寸之地,日日受心魔煎熬。”
她扶着小腹,指尖微微颤抖:“弟子知道此举有违清规,可若师父不许,弟子……”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惨烈,“弟子便只能以死谢罪,既谢静斋的养育之恩,这副模样,也无颜苟活于世上。”
说着,她竟缓缓抬手,作势便要往石壁上撞去。
“不可!”梵清惠厉声喝止,身形一闪,已挡在她身前,苍老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眼中满是痛惜,“你这孩子,怎能如此执拗!”
师妃暄望着师父,泪水终于滑落:“师父,弟子并非执拗,只是别无选择。道心已乱,唯有直面因由,方能求得一线生机。您常说,大道无形,不拘形式,难道要弟子困守静斋,看着自己因着怪病沉沦吗?”
梵清惠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她隆起的小腹,沉默良久,终是松开了手,后退半步,闭上眼,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罢了……你既已决定,老尼便不再拦你。只是你要记住,静斋永远是你的退路,若……若事不可为,务必保全自身。”
师妃暄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谢师父成全。”
她起身时,动作虽缓,却再无迟疑。
素白的身影转身走进晨雾中,衣袂被风吹起,像一只即将破茧的蝶。
梵清惠立在禅房门口,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合上眼,念珠再次转动起来,只是这一次,每一颗珠子都似带着千斤重负。
晨雾深处,师妃暄抚着小腹,目光望向山下红尘的方向。
边不负,无论你在何处,我都必须找到你。
这因你而起的因果,总要亲手了结。
………
边不负独自立在院中,衣襟被夜风吹得微微起伏。
头顶的月亮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漫过檐角的飞翘,洒在他脚下的青石板上,铺成一片冷白的光。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有数年,从最初睁开眼时的茫然无措,到后来在魔门的刀光剑影里挣扎求生,再到如今手握天命教、与祝玉妍等顶尖人物分庭抗礼……他几乎没有一刻敢卸下防备。
杨公宝库的秘密要守,道心种魔大法的修炼要慎,阴葵派的眼线要防,佛道两门的打压要挡,就连身边人的心思,都得时刻掂量三分。
脑子里那根弦,仿佛从穿越的第一天起就被拧到最紧,日夜绷着,连做梦都在推演局势、计算利弊。
他像个走钢丝的人,每一步都得精准到毫厘,生怕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此刻望着月亮,听着院角鱼塘里偶尔溅起的水声,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竟毫无预兆地松了几分。
是啊,他忽然想,这世上哪有永远紧绷的弓?
一直提着心过日子,就算真能走到巅峰,又有什么意思?
穿越而来,本就是意外之喜,在这陌生的古代世界里搏杀,为的是活下去,更是为了活得像个人样。
若是连片刻的喘息都吝于给自己,那步步为营、处处小心,反倒成了束缚。
该放松时便放松,该紧迫时便紧迫,张弛有度,才是活着的滋味。
念头刚起,就像有层蒙在心头的纱帐被轻轻揭开,瞬间消散无踪。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爽感从心底漫开,顺着四肢百骸流淌,连带着连日来因算计而紧绷的神经,都仿佛被温水涤荡过一般,松快得让他几乎要叹息出声。
他眨了眨眼,看向周围的景致。
厅堂的雕花窗棂依旧,窗内透出的烛火还是那抹暖黄;房间里的床榻静立在阴影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就连廊下那盏尚未燃尽的蜡烛,烛芯爆出的火星都清晰可见……
这些平日里被他视作背景的物件,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活了过来,彼此间透着一种微妙的联系,构成一个浑然天成的整体,清晰地映照在他的脑海里,没有丝毫隔阂。
“只有求得真我,方能映照大千世界,宗师本性皆真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