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不负拿起玉笛，笛身温润，还残留着淡淡的脂粉香。
他知道，这不是归还物品，而是尚秀芳在问他——问他那些诗词歌赋是不是假的，问他那些温柔相待是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告诉你们家大家，”边不负声音平静，“今夜三更，我会亲自去见她，给她一个交代。”
侍女应声退下，净室内复归寂静。
婠婠看着那支玉笛，若有所思：“你当真要去？她现在怕是恨死你了。”
“恨总比懵懂被人利用好。”边不负将二胡收起，“你且回去准备，三更时分，在尚秀芳住房外候着，若有异动，即刻动手。”
婠婠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师叔，你……当真对她半分情意都没有？”
边不负沉默片刻，抬头望向窗外的明月：“在这乱世，情意是最奢侈的东西。我给不起，她也不该要。”
………
三更时分，尚秀芳所住内院。
尚秀芳独坐窗前，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她脸色苍白。
自昨夜得知“周先生”便是阴葵派的边不负后，她便如坠冰窟——那些让她心动的诗词，那些让她依赖的温柔，原来全是魔门妖人的伪装。
她不信，却又不得不信，侍女带回的二胡，还有洛阳城内沸沸扬扬的传言，都在无声地告诉她：那八日光景，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梦。
忽然，院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尚秀芳猛地站起，浑身紧绷，像一只受惊的雀鸟。
房门被轻轻推开，边不负一身青衫，手持二胡，缓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伪装，眉眼间的儒雅仍在，却多了几分属于魔隐的冷冽，与往日的“周先生”判若两人，又奇异地重合在一起。
“秀芳。”他轻声唤道，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却带着一种坦诚的沉重。
尚秀芳后退一步，眼中含泪，声音颤抖：“你……你究竟是谁？那些诗词，那些曲子，全都是假的吗？”
边不负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桌前，将玉笛放在她面前：“‘大江东去’是真的，‘杨柳岸晓风残月’也是真的。只是教你这些的人，不是周先生，而是边不负。”
他抬眼，迎上尚秀芳震惊的目光，“我是阴葵派长老，是江湖人眼中的魔头，是灭掉静念禅院的凶手。这些，也都是真的。”
尚秀芳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男人既熟悉又陌生。
她想起那些日夜相伴的时光，想起他挡在自己身前时的决绝，想起他小腹中针时的“痛苦”……原来全是算计！
她猛地抬手，想要打他，却被他轻轻抓住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却很轻，没有半分强迫。
“我知道你恨我。”边不负看着她含泪的眼，“但洛阳城已非净土，李密、李阀、佛门，都在盯着我，你若留在我身边，只会成为他们攻击我的靶子。”
“所以你就来告诉我这些，是想赶我走？”尚秀芳挣脱他的手，泪水滑落，“在你眼里，我尚秀芳就是这样贪生怕死之人？”
“我是想护你周全。”边不负沉声道，“三日后洛阳必乱，我会派人送你去江南，待风波平息……”
“不必了！”尚秀芳厉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倔强，“我尚秀芳虽不懂武功，却也知‘道义’二字。你骗我不假，但你从未伤我，更在李密手下救过我。如今你有难，我岂能一走了之？”
她深吸一口气，望着边不负，“何况，我倒要看看，你这魔头，究竟要在这洛阳城里掀起多大的风浪！”
边不负怔住了。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转身逃离，却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眼前的女子，褪去了往日的温婉，眼底竟燃起一丝不输于江湖儿女的刚烈。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算计，多了几分真切：“好，既然你不走，那便留下。只是……”
他话锋一转，在尚秀芳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轻轻躬身，声音清晰而郑重，“本座乃阴葵派魔隐边不负，现时重新向秀芳大家见礼了。”
这一次，他没有伪装，没有掩饰，将所有的身份、所有的锋芒，都坦坦荡荡地呈现在她面前。
尚秀芳只觉得如坠梦魇，眼前这男人明明这么熟悉，脸上的笑容明明是这么清晰，可那“阴葵派魔隐”五个字，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温文尔雅的周先生，会是魔门妖邪？她摇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突然尖叫一声，转过身子便想逃出房外。
只是，她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刚一转身，便觉得一股无形的吸力从背后传来，像一张温柔却坚韧的网，将她整个人轻轻拽住。
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飞去，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那怀抱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与记忆中“周先生”的味道一模一样，可此刻，却让她浑身僵硬，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别怕。”边不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有力，“从今往后，有我在，无人能伤你。”
尚秀芳埋在他的衣襟里，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青衫。
她不知道该恨，该怕，还是该信。
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已彻底卷入这乱世的漩涡，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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