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连绵的山道上。
华姝双臂箍着五岁的道衍，脚步疾迈，青衫下摆被夜风撩得猎猎作响。孩童被强行掳来，早已哭哑了嗓子，此刻只剩肩头微微耸动，一双湿漉漉的眸子被布带蒙着，小身子在她怀里挣动不得，周身萦绕的淡淡黑气，正随着每一次压抑的抽噎，丝丝缕缕逸散出来，被华姝腰间悬着的青铜小镜贪婪吸纳。
队伍疾行至一处岔路口，身后山道空旷无声，唯有虫鸣与风声交织。华姝却忽然停住脚步，侧耳细听，眉头微微蹙起。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波动，像是灵识扫过草木时的轻颤，若有若无，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锐度。
“来了。”华姝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指尖摩挲着青铜镜边缘，镜面上的灼天炼魂阵纹，在夜色里泛着冷幽幽的光，“玄影的追踪术，果然名不虚传。还有楚凌雪的灵光，清冽得很，隔这么远都能嗅到。”
身旁的黑衣弟子顿时紧张起来，纷纷握紧兵刃：“华姝，那我们还要不要去炼魂阵原址了，那里的阵基还在，足以拦下他们！”
“傻话。”华姝瞥了他一眼，箍着道衍的手臂又紧了几分，惹得孩童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那原址的阵眼，是精血催动的杀阵，动静太大，容易引来镇守雾山的玄境长老。况且，他们既已追来，必定算准了我们会回原址，去了，便是自投罗网。”
她抬眼望向岔路口右侧，那里雾气蒸腾，树影幢幢，连月光都穿不透。
“看见那片林子了？”华姝伸手指去，语气笃定，“那是阴阳交界的雾林，阴气重，灵气杂，天生就是聚灵炼魂的好地方。这里的雾霭能搅乱灵识追踪，游魂的怨气还能掩盖我们的行踪。用不着完整的灼天炼魂阵，带着这面简化的阵镜，借雾林的地气，便能困住道衍的灵韵，布成聚灵阵。”
话音落，她率先转身，朝着雾林走去：“走，进林子。都盯紧这孩子，别让他的灵韵散得太快，坏了我的大事。”
一众弟子不敢多言，连忙跟上。
雾林的入口，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刚踏入一步，湿冷的阴气便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林子里的雾是青灰色的，浓得像化不开的怨，黏在肌肤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树木的枝干扭曲如鬼爪，光秃秃的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枝桠交错，将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脚下的泥土软烂，踩上去有冰凉的水意渗出来，仔细一看，泥土里竟混杂着细碎的白色骨碴。
“就在这里布阵。”华姝选了一处空地，猛地将道衍推给身旁的弟子，语气冷硬，“看好他。”
她随即从袖中取出数枚黑色阵钉，指尖灵光一闪，阵钉便“咻”地没入地面。随着阵钉落地，腰间的青铜镜骤然亮起，镜面上的阵纹飞速流转，与地面阵钉遥相呼应。刹那间，周遭雾气疯狂翻涌，扭曲的树影间，隐隐有半透明的影子晃过，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声——这些都是阳寿尽了却执念不散的游魂，被阵纹的吸力牵引而出。
“这雾林的游魂不少，正好，省了我们找生魂的功夫。”华姝满意颔首，又吩咐弟子，“把道衍带到阵眼中央，绑在那棵树上。记住，别伤了他的肉身，我要的是他纯粹的灵韵，用来催动聚灵阵。”
弟子们依言而行，粗暴地拽着道衍的胳膊，将他牢牢绑在阵眼的老树上。阵纹的波动激得孩童浑身一颤，他挣扎着想要哭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嘴角溢出一丝血线，蒙眼的布带很快被泪水浸透。青铜镜悬在他头顶，镜口朝下，一缕缕淡金色的灵韵正从他眉心被缓缓抽出，汇入阵纹之中，那些游魂的呜咽声，也随之愈发凄厉。
而就在华姝俯身，轻抚青铜镜阵纹的刹那——
雾林的入口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雾而来。
楚凌雪指尖凝着一缕清冽的灵光，那灵光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正一点点剖开浓稠的雾霭，她掌心里攥着一枚道衍贴身佩戴的白玉平安扣，玉扣上萦绕着一丝道衍的灵韵，正微微发烫，指引着方向。身侧的玄影，玄色衣袂与雾色融为一体，他蹲下身，指尖拂过一枚阵钉的落点，指腹瞬间凝起一层薄霜。他袖中飞出数只通体漆黑的影蝶，蝶翼上沾着道衍被掳时掉落的发丝，正是靠着影蝶对生魂气息的敏锐感知，才穿透雾林的迷障追了过来。
“是灼天炼魂阵的简化版，却被改成了聚灵阵。”玄影的声音压得极低，抬眼望向雾林深处翻涌的雾气，眸色沉了沉，“她借雾林的阴阳之气，以游魂为引，抽取道衍的灵韵作为阵眼核心。此阵不伤人命，却会抽干灵韵，被炼者……灵韵散尽，便会沦为痴儿。道衍的气息，就在里面。”
楚凌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雾霭深处，隐约能看到被绑在树上的小小身影，正是道衍。她的心猛地一揪，握紧了腰间的灵剑，剑穗上的灵玉轻轻震颤，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
“华姝！”她的声音穿透雾气，带着压抑的怒火，“放了道衍！你用孩童灵韵催动聚灵阵，就不怕遭天谴吗？”
雾气翻涌间，华姝的身影缓缓浮现。她负手而立，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来。
“玄影，楚凌雪。”华姝的声音悠悠传来，与游魂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这雾林的聚灵阵，可比昨日的炼魂阵，有趣多了。”
话音未落，她指尖轻轻一弹，那面青铜镜便滴溜溜地转了起来。周遭的雾气骤然加速翻涌，无数半透明的游魂影子朝着二人扑来，那些影子的眉心处，都嵌着一缕即将被抽干的淡金灵光。
雾霭再次翻涌，将阵眼中央的道衍，与那枚不断吸纳灵韵的青铜镜，彻底笼罩。
林子里的呜咽声，愈发凄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