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碎金般洒在官道碎石上，商队的车轮碾过晨露未干的草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铁牛骑着枣红马凑近那辆青布遮盖的轻车，皮靴磕了磕马镫，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腰间的佩刀，嗓门里溢出股子热乎气：“萧兄弟！昨儿那地脉暴动要没你镇着，咱们这二十车玄晶砂早喂了山谷里的风刃——等运到云州城，少说三万下品灵石的进项！我铁牛说话算话，五成利润分你！”
车帘被掀起一角，露出半张清俊的脸。
萧然眼皮半睁，眼尾还带着没睡醒的淡红，声音像浸在温水里：“我不缺钱。”他打了个哈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沿，“就想买个带温泉的院子，能痛痛快快睡上三天三夜。”
铁牛愣了愣，随即咧嘴笑出两排白牙，马鞭往东边指了指：“巧了！云州西坊有套带园子的老宅正卖呢！青瓦院儿，后头还种着棵老槐树——才八千下品灵石！那东家急着换钱，说是能贷款分期！”
“八千？”车帘后的睫毛颤了颤，萧然的眼神总算有了丝活泛，“倒也不算太贵。”他刚要躺下，识海里突然响起系统清脆的提示音，像银铃在脑仁里晃了晃：“叮！检测到‘浮生暂居点’类签到坐标——云州旧城·槐荫别院（蕴含一丝‘倦意共鸣’），是否预约明日签到？”
萧然指尖在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本想应个“算了”——毕竟为了签到专门跑一趟太麻烦——可转念想到那太初混沌床残品，若是能在有“倦意共鸣”的地方躺着，每日签到奖励加上自动吸收灵气的速度，怕是能多睡小半个时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闷声道：“约上。”话音刚落，识海深处那座归墟沙漏突然轻颤，金色沙粒在瓶口打了个旋儿，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正将“槐荫别院”与他的命数轻轻系上。
“东主！东主！”
柳无邪抱着个碎成几瓣的罗盘从后面跑过来，青布道袍下摆沾着草屑，发冠歪在鬓角，活像被风吹乱的稻草人。
他也不顾铁牛正和萧然说话，凑到马边压低声音：“我昨夜夜观星象，又用龟甲推演了三遍——这趟护送的贵人，身上缠着‘惰极之运’！更妙的是，他竟连着条断了千年的‘无为道脉’！”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虚空画着晦涩的卦象，“若咱们助他安稳住进云州城，往后商队过险山、渡恶水，怕是连劫数都要绕着走！”
铁牛挠了挠后脑勺，浓眉皱成个疙瘩：“你说的啥惰极、无为，我大老粗听不明白……但你说能让生意更旺？”
“何止旺财！”柳无邪急得直跺脚，“前月咱们过黑风岭，被山匪劫了三车货；上回走苍澜江，船翻了半船药材——可自打萧公子上了商队，这一路连只拦路的野狗都没见着！”他掏出怀里皱巴巴的《反勤录》，翻到最新一页，“这叫‘顺势而起’！贵人躺得越舒服，咱们跟着越顺！”
铁牛眼睛一亮，马鞭“啪”地甩在掌心：“好！传令下去——从今儿起，萧公子在哪儿歇脚，队伍就在哪儿扎营！谁要是催他赶路，扣半年工钱！”他扭头冲车帘笑出满脸褶子，“萧兄弟，你看这安排中不？”
车帘里传来模糊的“嗯”声，显然萧然又快睡着了。
此时商队已行至一片松树林，迷雾灵狐蜷在萧然脚边打盹，蓬松的白尾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忽然，它竖起耳朵，鼻尖动了动，红瞳里闪过警惕的光。
小狐狸“嗖”地跃上车辕，朝着左侧山林低鸣三声，声音像浸了水的银铃。
商队护卫们纷纷握紧武器，铁牛也按刀喝问：“什么人？”
林子里传来枝叶晃动的声响。
片刻后，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杂役从阴影里走出来，腰间挂着铜盆，手里攥着块抹布——若不是他眼尾那道极淡的疤痕，谁也看不出这是前日还躲在树梢监视的萧家暗卫影七。
他望着那辆青布轻车，喉结动了动，手里的密信不知何时已燃成灰烬。
“少主……”他低低呢喃，声音被风声揉碎，“当年说你是废体的，怕都是瞎了眼。”他低头擦了擦铜盆，混进队伍最后的杂役里——这一趟，他不打算回萧家复命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逐出家门时连件像样衣服都没有的少年，能在这修真界走出条怎样的路。
暮色漫上林梢时，商队在溪边扎营。
篝火噼啪炸响，烤野兔的香气混着松枝味飘得老远。
铁牛捧起酒坛要给萧然斟酒，却见对方抱着个陶碗正喝蜂蜜水，忙缩回手：“萧兄弟不爱酒？我让厨子煮碗莲子羹？”
“不用。”萧然把碗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眉心那道淡银符纹——方才系统警告的余韵还在识海回荡，“我就想问，那房子贷了款要不要签契？”
柳无邪正蹲在火边烤脚，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到：“自然要签！不过云州城有规矩，筑基期以上修士贷款可免三年利息——您若能在半月内突破筑基，这八千灵石能少还千把块！”
萧然望着跳动的火苗叹气：“看来还得再升一级。”他话音刚落，眉心银符突然闪过一道幽光，系统冰冷的提示声像冰水灌进耳朵：“警告！‘槐荫别院’存在残余诅咒波动，疑似前主人含怨而终，常规入住将触发‘夜魇侵扰’。”
“夜魇？”萧然皱起眉，伸手拨了拨火，火星子“噼啪”溅到他手背，“我就想睡个安稳觉，怎么连鬼都来凑热闹？”
火光映照下，他的影子突然扭曲了一瞬——那团黑影里仿佛有双泛着幽绿的眼睛，正透过跳动的火焰，死死盯着他。
云州西坊的天已经黑透了。
槐荫别院的青瓦在月光下泛着冷白，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张牙舞爪，像要抓住路过的风。
铜环上的锈迹在夜露里泛着暗红，不知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还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