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的长街被赤红色火幡染得像浸在血里,炎煌宗弟子们玄色甲胄上的火焰纹在冷风中翻卷,呼出的白气凝成冰晶,落在火幡边缘又瞬间汽化。
赤无锋立在最前,赤金战袍上的鳞片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腰间九环刀的刀穗被火灵烘得微卷,他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如淬了火的钢针,死死钉在寒庐别院紧闭的朱漆大门上:“萧然!交出沉眠之戈,放你离去。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以宗门律令行诛邪之举!”
院内,竹帘被风掀起一角,漏进的光落在摇椅上。
萧然半眯着眼,鹿乳羹的热气模糊了睫毛,他其实早听见了院外的动静——火幡撕裂晨雾的声音,甲胄摩擦的轻响,还有赤无锋那声震得窗纸发颤的“交出沉眠之戈”。
但他故意慢悠悠舀着羹,让鹿乳的甜香在舌尖多留片刻——毕竟,被人吵了好觉,总得给自己找点补偿。
小寐那团雪白绒球正趴在他脚边打滚,把新换的波斯绒毯抓出几道印子;眠戈裹着块绣了云纹的碎布当被子,戈柄上的银线随着呼吸般的轻颤,在布角漏出点幽光,像颗犯困的星星。
“少爷。”影七从廊下转出来,玄色暗卫服的袖口沾着东厢房的炉灰——他刚去查看过赤焱,少年还缩在锦被里,睫毛上凝着昨晚未干的泪,“炎煌宗布了困灵阵,东南西北四门各有化神期修士压阵。”
萧然舀羹的动作顿了顿,碗底碰在案上发出轻响:“他们吵到我睡觉了。”声音懒洋洋的,像被阳光晒软的猫。
门“吱呀”一声开了。
凌霜月立在门侧,素白广袖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腕间星纹玉佩的幽蓝微光。
她目光扫过赤无锋的袖口,那里绣着极小的襁褓纹样,针脚细密,显然是亲手绣的——这让她想起昨夜赤焱蜷缩在锦被里喊“眠哥哥”的模样,心口突然一软:“少主,你弟弟昨夜第一次安睡超过六个时辰,体内魔焰下降七成。你确定,继续用锁链和热血压制,才是正道?”
赤无锋身形一滞,喉结剧烈滚动。
他想起宗门禁地那口沸腾的血池,每代怒焰魔体觉醒,都要用百种烈火烧炼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勉强压制魔性。
赤焱三岁时被测出魔体,他亲手给弟弟戴上第一副焚心锁,锁扣嵌进幼嫩皮肤时,那声“哥哥疼”至今还在他梦里炸响。
此刻凌霜月的话像根细针,扎破了他绷了二十年的硬壳,眼底浮起痛色,可下一刻又被血色覆盖:“那是我炎煌宗千年传承的镇魔之法!岂能因一个来历不明的‘懒修’而废?”
他猛然抽出腰间火令,赤金色令牌在掌心灼烧出红痕,却恍若未觉。
火令高举过头的刹那,天地间的火灵突然躁动,方圆百丈的积雪“唰”地融化成河,青石地面腾起蒸蒸白汽,连院外的寒梅都被烤得卷了叶尖:“今日,我以‘炎煌令’正名,此戈乃我宗救命之物,不容私藏!”
影七脸色骤变,指尖迅速掐出隐杀诀——这火令是炎煌宗镇派之宝,内封上代宗主的“战意真解”,化神期修士接下这一击都得脱层皮。
他正要掠到萧然身前,却见那人放下鹿乳羹碗,慢悠悠起身,毛毡从肩头滑到摇椅上也懒得捡:“非得吵是吧?”
沉眠之戈突然轻鸣,自动飞入萧然掌中。
原本锈迹斑驳的戈身泛起银白微光,那些若隐若现的银线活了似的游走着,在空气中划出一圈圈淡青色波纹,名为“怠息”的道韵像被春风揉散的雾,漫过整座院子。
赤无锋瞳孔骤缩,他分明看见,自家火令引动的火灵在触及那圈波纹时,竟像被按了暂停键般迟缓下来。
但他咬碎钢牙,火令重重劈下:“三息!若你能在火令威压下站稳三息,我赤无锋当场认输,永不追索!”
赤色法则之柱裹挟着焚天之势轰然砸落,空气被灼得扭曲,连凌霜月的星纹玉佩都泛起防御微光。
可萧然没躲,甚至没抬戈格挡,反而歪了歪头,像困极了要靠在什么上似的,“靠”进了那道火柱里。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下一刻,异变陡生。
狂暴的火焰触到萧然的瞬间,竟如遇极寒,从赤金褪成橘红,又从橘红凝成暖黄。
火柱边缘开始凝结霜花,原本刺目的光变得柔和,最后整道法则之柱像被施了定身咒,静止在萧然身前三寸处,连火星都悬在半空,仿佛时间被谁按了暂停键。
赤无锋的火令“当啷”坠地。
他踉跄两步,膝盖撞在融化的冰水上也浑然不觉,瞪大的双眼里映着那幕诡景——他的“战意真解”,竟被人“睡”过去了?
萧然打了个哈欠,将沉眠之戈往肩上一扛,戈身的银线还在轻轻颤动,像在配合他的动作:“听好了,我不是不给你们戈。”他抬手指向院内东厢房,那里传来赤焱均匀的呼吸声,“但你们得改规矩——别再拿人血喂孩子,也别整天喊打喊杀。这戈是‘止战’的,不是‘镇魔’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赤无锋发白的嘴唇:“他需要的不是镇压,是安宁。”声音突然冷了些,“再敢半夜烧我房子,我不介意让你们整个炎煌宗集体补个午觉。”
说罢,他转身往屋里走,经过凌霜月时,毛毡从摇椅上“自动”滑下来,轻轻搭在她臂弯。
影七立刻跟上,顺手把院门拉上,朱漆门板闭合的轻响,像给这场对峙敲了记休止符。
院外,火令坠地的余音还在回荡。
赤无锋跪在融冰里,望着那扇重新闭合的朱漆门,喉间像塞了块烧红的炭。
晨雾渐散,他看见脚边焦土上,不知何时冒出一株银色小花,花瓣闭合如眠,随风轻颤,像极了昨夜赤焱蜷缩在锦被里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