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在萧然意识里荡开涟漪时,洪荒东极的苍梧圣地正飘着檀香。
“我苍梧一脉,当以萧然道祖为楷模!”玄真长老手持《天道重修录》站在祭台中央,道袍被山风掀起,“他能在废体中证道,我等更该——”
话音未落,头顶的云层突然翻涌。
原本晴朗的天空压下一片灰雾,像谁把半坛未醒的酒泼在了天上。
玄真长老的经书“咔”地发出脆响,他低头去看,只见书页边缘正渗出草绿色的汁液,字迹如被雨水泡过的墨,渐渐晕成一团。
“轰隆——”
一道裹着困意的雷从云层里滚出来。
不似寻常劫雷的炸响,倒像有人抱着枕头翻了个身,带落了床榻边的铜铃。
雷火落在经书上,玄真长老手一抖,那本《天道重修录》竟“唰”地变成了《如何优雅地午睡》,封皮上还画着只歪头打哈欠的胖猫。
山门下的弟子们先是一愣,接着爆发出哄笑。
有个小弟子踮脚喊:“长老,书里夹着晒过的槐花瓣!”玄真长老望着手里飘出的淡淡花香,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淌——他分明记得,昨日整理经书时,这页夹的是“百日闭关心得”。
千里外的归墟,眠娘正跪在梦莲投影前。
她的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那是方才编织梦境网时被银线划破的。
可此刻,她的后背浸透冷汗,额发黏在苍白的脸上。
“这不对………”她望着悬浮在梦境中的光团,那团本该被净化的“奋进意念”虽已消弭,却有新的雾气从众生意识里漫上来。
那雾气是温的,裹着甜丝丝的依赖,像孩童拽着母亲的衣袖问“接下来做什么”。
她看见:某个小镇的绣娘把萧然的画像绣在围裙上,边绣边对女儿说“你要学道祖那样,困了就睡”;某个山门前的修士攥着同伴的袖子:“道祖怎么还不出来?他不管,咱们该怎么躺平?”最深处的雾气里,竟凝出一尊半透明的神像——面容模糊,却分明是众生心中“萧然该有的模样”。
“新的监工………”眠娘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滴在梦莲上,“披着崇拜的皮………”她抓起案头的竹简,笔锋几乎戳穿竹片:“预警:当众生将自由托付给一人,自由便成了新的枷锁。”墨迹未干,竹简突然震动,有细弱的声音从竹纤维里钻出来:“道祖什么时候看这卷?我们等着抄。”
眠娘浑身一震,竹简“啪”地摔在地上。
消息顺着梦界的涟漪传到黄芽子耳中时,她正站在青阳城的高台上。
发间的墨笔沾着新写的《眠验录》,衣襟被风掀起,露出里头绣着并蒂莲的肚兜——那是茶婆连夜赶制的,说“躺着写经,肚子不能着凉”。
“都听好了!”黄芽子扯着嗓子喊,脚下的木台被她跺得直晃,“道祖的厉害,是因为他懒得厉害!你们学他,就该把功法扔了,把丹炉砸了,躺到太阳晒屁股再起来!”
台下挤着密密麻麻的人。
有老头举着刚刻好的“萧然小憩图”,有姑娘捧着新蒸的桂花糕要“供道祖”,连最角上的小乞儿都举着块破瓦片,说“这是道祖当年躺过的地儿”。
“停!都停!”黄芽子急得直跺脚,突然瞥见人群里立着座泥像——不过三尺高,泥胎上还沾着草屑,却穿得跟她方才说的“道祖旧袍”一模一样。
她冲过去,抬手就把泥像掀翻。
“咔嚓”一声,泥像碎成八瓣。
黄芽子蹲下去,捡起块泥头,对着人群喊:“看见没?道祖要是见着这玩意儿,能把你们的床全拆了!”
可人群里有个妇人抹着眼泪说:“宣讲使这是心疼道祖,怕他累着。”另一个修士附和:“宣讲使的话,就是道祖的意思!”话音未落,不知谁带头跪了下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求宣讲使代我们问安!”
黄芽子的脸涨得通红。
她把泥块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跑。
发间的墨笔“嗖”地飞出去,在墙上歪歪扭扭写了个“滚”字,墨迹顺着青砖往下淌,像一道气出来的泪痕。
与此同时,巡昼正踩着满地碎玉走过苍梧圣地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