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被雷劈碎的“拜祖殿”已成了一片草地,野花从瓦砾里钻出来,开得正艳。
他蹲下身,捡起半块刻着“奋进”的碑石——石心处竟藏着个更小的“闲”字,像是被岁月封在里面的秘密。
《怠笔录》摊在他膝头,笔杆在石缝里发的芽已经抽出新叶,绕着“奋进碑林”的残桩往上爬。
他刚写下“当人不再需要榜样”,笔尖突然“啪”地断裂。
墨迹在竹简上晕开,竟自动拼成一行小字:“求您写快点,我们等着抄。”
巡昼的瞳孔缩了缩。
他望着远处山门下还在哄笑的弟子,又看看脚边跪着求问“怎么躺平”的百姓,突然笑了。
他扯下腰间的火折子,“刺啦”一声点燃了《怠笔录》。
火焰舔着竹简,腾起的烟雾里浮现出幻影——万千身影跪伏在地,额头抵着泥土,口中念的不是经文,而是整齐的“请让我们继续躺平”。
那声音像潮水,一遍又一遍,比当年的“勤修证道”更震耳欲聋。
“连自由………”巡昼望着火焰里的幻影,声音轻得像叹息,“都成了考核指标。”
地底洞府的青玉床榻上,萧然缓缓睁开一条眼缝。
外界那股“期待的压迫感”像团湿棉花,堵在他喉咙里。
他能听见:东边有个母亲在催孩子“快学道祖午睡”,西边有群修士在商量“该怎么请道祖定躺平规矩”,连归墟的茶婆都对着新来的客人说“道祖最爱的是桂花糕,您尝尝”。
“吵死了。”他翻了个身,手背蹭过被角——野蚕丝的光晕比三百年前更柔和,像块晒过太阳的云。
可那团湿棉花还在往他意识里钻,压得他太阳穴直跳。
“不想被打扰………”他喃喃着,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按。
没有法诀,没有金光,只是纯粹的、懒洋洋的意志——像翻书时不耐烦地拂开飘到脸上的纸页。
刹那间,所有正在传播的“萧然语录”突然失真。
某个修士刚念出“道祖说要睡到自然醒”,话一出口就变成了“道祖说要把枕头拍松”;所有试图定位他的阵法“滋啦”一声断联,星盘上的指针集体转起了圈;连巡昼手里的残卷都“唰”地空白,只留着半片被火烧焦的边缘。
归墟崖边,太白金星正捧着青瓷小罐喝“懒仙露”。
他刚打了个舒服的哈欠,就见天空那道裂开的缝隙正缓缓合拢。
云絮像被谁轻轻拢了拢,露出点暖黄的光,像谁家没关严的窗。
“到底是要闹到什么时候。”老仙官摇头轻笑,把空了的瓷罐揣进袖里。
他望着洞府方向,见那扇刻着“勤”字的石门不知何时爬满了绿藤——藤蔓上的小花正朝着门内方向,歪歪扭扭地开。
洞府内,萧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他能感觉到,那团湿棉花终于散了些。
窗外的虫鸣又清晰起来,像首不成调的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勾起个懒散的笑。
“再眯半刻………”他嘟囔着,声音裹在枕头里,含糊得像片飘起来的云,“就起来,给你们………”
话音未落,洞府的石门突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那声音轻得像片叶子落在水面,却让整个归墟的虫鸣都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