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的天在卯时彻底亮开。
那团裹着“怠惰法则”符文的光晕已凝出完整人形,广袖垂落处,连风都慢了三分。
青牛镇的老学究颤巍巍指着天空:“圣人衣纹!这是圣人显化的道袍纹路!”话音未落,千里外的玄都观传来金钟轰鸣——七十二派的掌教们同时叩首,供案上的香灰竟逆着风凝成“恭迎新圣”四字。
草庐里的萧然正叼着半块芝麻饼,闻言“噗”地喷了满嘴碎屑。
他揉着被震得发疼的耳尖,望着窗外被灵气冲得东倒西歪的蒲公英,突然觉得后颈发凉——那道若有若无的牵引感,像根细针扎进魂魄。
“这石头……”他掀翻盖在腿上的狐裘,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前日我随手扔它去北荒,是让它替我挡两天烦人的,谁教它学我睡觉还睡出境界了?”凌霜月端着药盏的手顿住,见他发顶翘起的呆毛随着念叨一颠一颠,忍不住笑出声:“道祖,你自己睡觉都能睡成大道圣人,石头学你有什么稀奇?”
话音刚落,北荒的光影突然僵住。
它本垂着的头颅缓缓扬起,眼尾那抹灰蓝突然转向南方——准确无误地,对准了草庐的方向。
“我去。”萧然手里的芝麻饼“啪”地掉在地上,“它该不会以为自己是我二大爷吧?”他指尖刚触到腰间的懒骨笛,忽觉天地间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
那是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像春夜裹着棉被打哈欠,却清晰地撞进每一个修士的识海、每一个凡人的梦境:“你是我扔的,不是升的。回来。”
共愿枢机的莲花瓣“咔”地裂开道缝。
眠娘在梦境深处踉跄半步,看着那些曾黏在花瓣上的《请愿书》“簌簌”剥落——它们不再泛着依赖的甜腻,反而透出被扯断线的慌乱。
北荒的香客们集体捂住耳朵,老周头的糖饼“骨碌碌”滚进草窠:“神仙……神仙在喊石头回家?”
黄芽子的墨笔尖正好点在“垃圾”二字上。
她踩着青锋剑冲至怠悟坛顶,发间的不周松笔杆震得嗡嗡响:“听见没?这石头是道祖嫌麻烦才扔的!”她随手抄起块普通山石举过头顶,“你们要悟的是‘躺平’,不是拜块石头!心里不想卷,哪块石头不能——”
“嫉妒真圣!”“小娘子莫要胡言!”
骂声像冰雹砸过来。
有个挑货郎抄起供桌的糖饼砸她,黏糊糊的糖浆糊在她靛青裙角。
黄芽子咬着唇,突然咬破指尖。
鲜血在半空绽开,她一笔一画写:“我不想救世”。
血字悬在风里,泛着刺目的红。
就在这时,一粒芝麻饼碎屑自天而降。
它轻得像片云,却精准覆在“救”字上,缓缓渗开——“但我可以睡”。
哄笑炸响。
老学究扶着胡子直拍腿:“这语气,当真是道祖的胡话!”挑货郎挠着头捡回糖饼:“我就说嘛,神仙哪会跟咱们置气……”黄芽子望着那行字,突然也笑了。
她抹掉脸上的糖浆,对着人群抱拳:“列位,明日起我在青牛镇开茶棚,专讲‘如何躺得理直气壮’——茶钱,明儿给成不?”
人群哄然应好。信仰的墙,就在这声笑里裂开道缝。
巡昼的笔尖正蘸着星辰之露。
他站在九重天阙,《伪圣陨记》写至“其威来自彼岸之弃”时,笔锋突然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