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刷扫过青石板的脆响里,黄芽子额角沁出细汗。
她挽着的蓝布袖管沾了灶灰,正踮脚去够陶锅边沿——那口煮了整夜的陶锅此刻还冒着温吞的白气,汤面浮着层薄油,混着昨夜撒的野葱碎,倒像块被揉皱的绿绸子。
“黄婶子?”她刚要端锅,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巡昼不知何时立在身侧,素白袖口沾着新抄的墨迹,指尖正点在锅底焦黑的痕迹上,“这糊别倒。”
黄芽子愣住,竹刷“啪嗒”掉在青石板上:“昨日剩汤都喂了三十多号人,今儿再留着怕要馊——”
“不是汤。”巡昼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纸页上的墨点。
他闭目凝神,神识如游丝探入焦痕,却在触及的刹那被烫得缩回——那哪是普通的食物残渣?
分明裹着团混沌未开时的气,带着股“无需挣扎”的钝感,“昨夜外村那三个总念叨‘我有罪’的疯老头,喝了这糊冲水的汤,睡了整宿安稳觉。”
黄芽子顺着他的指尖望去。
锅底焦黑处泛着暗金,像被谁用文火煨了亿万年的星屑。
她忽然想起昨日那个咳了三年的老头,喝了汤后坐在门槛上直笑:“我活了七十岁,头回觉得喘气不用数着节拍。”
“他不是在煮汤。”巡昼的喉结动了动,声音里裹着几分震颤,“是在煮‘可以不必’的资格。”
灶房外突然传来细碎的响动。
太白金星啃着米糕从门槛探进头,胡子上沾着米粒:“哟,你们这儿怪热闹——”话音未落,他后颈的汗毛突然炸开。
几个外村孩童正扒着门框往里瞧,最大的那个不过十岁,光脚沾着泥,眼睛却亮得惊人。
见被发现,最小的女娃哇地要跑,却被大点的男孩攥住手腕:“别怕,我们就闻闻味儿。”
太白金星的米糕“吧嗒”掉在地上。
他蹲下来,米香混着灶灰味儿飘进孩童鼻腔,女娃的小舌头偷偷舔了舔嘴唇。
他鬼使神差舀了半碗冷汤,汤里还浮着半片没煮烂的野菊:“拿去吧,小口喝。”
男孩犹豫着伸手,指尖刚碰到碗沿,太白金星突然想起三百年前在蟠桃园当守园使时,那些跪在园外求桃核的小仙童——他们总说“我能更勤快”,可他知道,他们只是饿。
汤入喉的刹那,女娃打了个响亮的嗝。
她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我爹总打我,说我懒...可刚才我突然明白,他是怕自己不够勤快!”
灶房里静得能听见柴火噼啪。
太白金星的手一抖,碗差点摔在地上。
他想起前日在天庭听的朝会,众仙争着表功“我又斩了八百妖魔”“我又炼了十炉仙丹”,而此刻这孩子的童言,竟比任何天书都烫人。
他回头望向屋檐下的竹榻——萧然还在睡,旧蒲扇盖着半张脸,呼吸轻得像春蚕食叶。
“在天庭说这话,得关忘言狱三百载。”太白金星摸着胡子笑了,声音哑得厉害,“可在这儿...连傻话都成了道音。”
消息是从第二日晌午开始传的。
最先来的是个挑着菜担的汉子,裤脚沾着泥,进门就扑通跪下:“求您给碗汤,我婆娘总说‘地没扫净’,大半夜爬起来擦地,眼睛都熬红了。”接着是个穿青衫的书生,怀里抱着本翻烂的《勤修要诀》:“我背了十年书,总觉得少背一句就该抽自己...喝口汤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