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芽子起初攥着汤勺直犹豫。
她望着竹榻上的萧然,见他翻了个身,蒲扇滑到肩颈,露出截青布衫的领口——那是她昨夜新补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别吵着他。”她咬咬牙,冲村民们喊,“搭棚!
就在村口老槐树下,施汤不限量,不记名!“
老陶婆颠着小脚跑过来,怀里抱着个裹红布的陶罐:“我孙儿昨晚头回没数着呼吸睡!
这罐子是我嫁时的陪嫁,装汤不串味!“几个年轻后生扛着竹竿跑出去,竹影扫过萧然的脸,他只皱了皱眉,翻个身又睡沉了。
施汤棚搭起来的第三日,眠娘在守灯亭觉察出异样。
她坐在亭子里,灯芯烧得噼啪响,可心里的慌不是噩梦预警——那是种更深的震颤,像有人在撕拉看不见的线。
她抬头望星,本应恒定的北斗突然歪了半指,织女星的光尾竟散成星尘,像被谁轻轻揉碎了。
“规则...在崩解?”眠娘的手按在胸口。
她想起昨夜替守灯亭换烛时,烛泪在石桌上凝成“累”字;想起前日替老陶婆孙儿盖被时,那孩子梦里嘟囔“我不数了”。
她提起裙角往村里跑,雨靴踩得青石板哒哒响。
竹榻上的萧然还在睡,脚边堆着十几个纸碗。
眠娘凑近一看,纸碗里的雨水竟浮着画面:某位仙君跪在凌霄殿外,怀里抱着烧了一半的功德簿痛哭;万松书院的石碑“轰”地裂开,学子们扔掉刻满“勤”字的竹简相拥大笑;幽冥轮回司的鬼吏趴在案上打盹,笔杆倒在“善”“恶”两册之间,墨迹晕成模糊的圆。
“他什么都没做。”眠娘轻声说,指尖抚过纸碗边缘,“只是没阻止一碗汤被人喝下去。”
黎明来得比往常早。
黄芽子端着新熬的菊粥往灶房走,却在门口顿住脚步——灶膛里的灰烬不知何时聚成一行小字,笔画歪歪扭扭,像孩童用树枝划的:“够了就行,多了烫嘴。”
“这是...”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灰烬,灰末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却没散,仍保持着字的形状。
转身时,竹榻上的蒲扇被掀开,萧然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哑:“谁把我蓑衣撕了?
这下下雨没得穿了。“
“是您自己撕的!”黄芽子笑出声,端着粥碗走过去,“昨日拆蓑衣扔汤里,说要‘煮疲惫’——”
“哦。”萧然打了个哈欠,随便抓了件搭在竹椅上的旧衫披上,“那再补补吧,补丁多了暖和。”
众人哄笑。
巡昼抱着新抄的村志站在檐下,墨香混着菊香飘过来。
他翻到末页,用狼毫将灶膛里的灰字拓上去,笔锋顿了顿,又添了句:“今日汤甜,星子软。”
没人注意到,那口煮了七日的陶锅正搁在墙角。
锅底焦黑处不知何时裂开细纹,一线微光渗出,像极了混沌初开时,第一缕探出头的晨曦。
施汤棚的竹帘被晨风掀起一角,几个外村人捧着碗往里走。
他们的脚步不再急促,眼神里的焦灼正像春雪般融化。
远处守灯亭的烛火晃了晃,映得“今日无事发生”的村志封皮发亮——而所谓“无事”,或许正是最动人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