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南林村,连风都生出了倦意。
黄芽子蹲在灶前吹火,竹吹筒里漏出的气像被棉花团裹住,扑在柴堆上只翻起几缕青烟。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尖戳了戳那截半焦的木柴——不潮不霉,摸上去却软塌塌的,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争着烧旺的劲头。“奇了。”她嘀咕着起身,瓦罐里的粥汤正懒洋洋地冒泡,比往日慢了三滚。
夜来得格外早。
她刚把粥罐端下灶台,东头李婶家的婴儿就哭了。
那哭声像被拉长的蛛丝,细弱绵长,没半分寻常婴孩的脆亮。
黄芽子掀开门帘时,见李婶正抱着襁褓在院里踱步,月光落在她肩头,连影子都淡得像要化在空气里。“这娃...许是困狠了。”李婶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手却把孩子往怀里拢得更紧。
黄芽子接过婴孩,触到那小身子时愣住了——体温暖的,心跳却慢得离谱,一下,又一下,中间隔了好半响。
她忽然想起田埂上的秧苗,这几日长得极慢,叶尖的露珠能挂到晌午才落。
“婶子,你觉不觉得...”她望着远处安心亭的飞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婶却像听懂了,抬头望向笼罩村庄的暮色:“前日我去井边,水纹一圈圈荡开,能晃半盏茶才散。”她抚了抚孩子皱起的小脸,“许是咱们歇得太沉,连这些小不点儿都跟着犯懒了?”
黄芽子把孩子递回李婶怀里时,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叹。
她转身往村西走,布鞋踩过青石板,“笃”的一声,比往日轻了三分。
巡昼的窗纸透出昏黄灯光。
他坐在旧木桌前,指尖压着村志的纸页——那纸厚得离谱,像是每一页都吸饱了千年的重量。
他翻开扉页,去年写的“春耕记事”墨迹竟沉到了纸背,字痕里渗出细密的黑丝,像在往更深处扎根。“这不对。”他喃喃着摸出刻刀,想在新页上写个“安”字。
刀尖刚触到纸,腕间便传来刺痛,再看时,血丝正顺着刻刀往下淌,在“安”字的宝盖头处晕开一朵小红花。
墨迹未干,困意便涌了上来。
他趴在桌上闭眼,又回到那条青石路。
可这次路旁的石碑不再静止,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推着,缓缓向他逼近。“必须勤耕”的刻痕擦过他的手背,生疼;“不可懈怠”的棱角蹭破了他的裤管。
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陷进石板缝里的淤泥。“停下!”他喊出声,惊醒时额头全是冷汗。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桌上村志的纸页正微微颤动,像在回应他梦中的恐惧。
他抓起外衣冲出门,却在草垛前顿住脚步——萧然正躺在草堆上,蓑衣盖着脸,鼾声像春溪淌过卵石,匀得让人舍不得打断。
巡昼抬手又放下,望着对方露在蓑衣外的脚底板(沾着灶膛的灰,还翘着根稻草),忽然明白:有些沉疴,不是靠报告能医好的。
眠娘是被自己的心跳惊醒的。
一下,两下,中间隔了足有十次呼吸。
她摸着心口坐起身,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床沿投下一片银白。
她裹上旧毯走到村口,老槐树的叶子正打着旋儿飘落,慢得像被按了暂停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