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汉的旱烟刚点着,就见萧然拎着那只破陶罐晃出了村口。
草叶上的露珠沾湿他的麻鞋,他也不躲,任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这比躺草堆时被蚂蚁咬还舒服些。
废弃的磨坊在村西头,石磨上结着蛛网,木梁落满尘灰。
萧然踢开脚边半块碎砖,蹲下身把陶罐搁在石盘中央。
罐口的泥封早被他抠开,里面灰扑扑的粉末泛着混沌初开时的钝光,像被揉皱的云絮。
他伸手拨了拨罐沿,灰便簌簌落进石缝,有的沾在青苔上,有的嵌进砖缝里,像给老石磨缝了层懒兮兮的花边。
“你们不是爱运转么?”他仰头望着梁上积年的雀窝,声音轻得像在哄睡,“那就给你们点真正‘没法卷’的东西。”
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缕灰,在半空打了个转,又慢悠悠落回原处。
萧然拍拍手站起来,转身时踢到块碎瓦,“咔嗒”一声滚进墙角。
他也不捡,反正过会儿自会有谁来收拾——或者不收拾,也行。
午后的日头把石板晒得发烫。
黄芽子抱着一摞新织的土布往染坊走,路过磨坊时忽觉衣角被什么勾住。
她低头,见是根蛛丝,可那蛛网搭在石磨上,而石磨——她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收缩。
那台自她记事起就没动过的老石磨,正缓缓转着。
木轴与石盘摩擦的“吱呀”声轻得像叹息,转一圈要数二十下心跳。
石磨边缘沾着的懒源灰泛着微光,每转半寸,四周的野菊便舒展一片花瓣,泥土里钻出几株嫩苗,连趴在草叶上的瓢虫都翻了个身,把红壳子晒得更亮。
她蹲下来,指尖刚触到石磨的纹路,便听见极细的碎裂声。
“不得……怠工……不可……”像是谁在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句,带着千年的惯性。
话音未落,石磨“呼噜”一声,转得更慢了,那声音便像被抽走了气的皮球,“噗”地散在风里。
黄芽子忽然笑了,笑声惊飞了梁上的麻雀。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野菊,花瓣上还沾着石磨带起的灰:“原来最狠的反抗,不是对抗,是让它‘累到失效’。”她把土布往怀里拢了拢,转身往染坊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三分——反正染缸里的蓝靛泡久些也无妨,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