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汉刚直起腰,晨雾里便转出个青布裙的身影。
竹篮半掩,几串雪白槐花从篮沿探出来,沾着露水颤巍巍的——是黄芽子。
“黄丫头拾槐花呢?”他叼着烟袋搭讪,目光却往村西头飘。
石磨停转后这三日,南林村像被谁抽走了绷在弦上的那股子劲儿:王二牛的牛棚到晌午才开栅门,李婶的染缸泡了整宿蓝靛也没人催,连最勤快的赵小子,挑水时都敢蹲井沿啃半块玉米了。
黄芽子应了声,脚步却顿在磨坊外的野菊丛边。
竹篮“咔嗒”轻响,她蹲下身,指尖悬在石缝上方半寸——那里钻出一缕苔藓,非绿非灰,倒像被揉皱的旧绢,泛着褐金色的倦意。
最奇的是这苔藓不往光里钻,反往阴影里缩,每蔓延一寸,周围的空气便软上几分,像被人轻轻拍着背哄睡。
“黄丫头?”张老汉凑过来,烟袋锅子差点戳到她后颈,“这苔藓……怪模怪样的?”
黄芽子没答话,指尖轻轻碰了碰苔藓。
凉意顺着指腹窜进神魂,她忽然想起那日在磨坊见到的场景:萧然拨弄罐口,懒源灰簌簌落进石缝,像给老石磨缝懒兮兮的花边。
原来不是熄火,是种下了“倦意的种子”——让世界自己学会拒绝运转。
“张伯,你闻。”她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是不是有股子……甜丝丝的困意?”
张老汉眯眼抽了抽,烟袋“啪嗒”掉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镇上当伙计,每逢年节歇工,老板娘会煮一锅桂花醪糟,热汽漫上来时,就是这种让人想打哈欠的绵软劲儿。
“这……这莫不是神仙手段?”他蹲下来,枯枝似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苔藓,“咋比当年老板娘的醪糟还勾人困?”
黄芽子笑了,竹篮往臂弯里拢了拢:“是让活物都能喘口气的手段。”她起身时,野菊的花瓣扑簌簌落了两片在篮里,她也不捡,任它们和槐花挤作一团——反正晚些晒的时候,多两片花瓣也无妨。
晨雾散了些,东头晒谷场传来“扑棱”一声。
太白金星正踮脚晾蓑衣,那件补了十七次的灰布衣裳忽然“嘶啦”裂开道缝,半块碎布扑棱棱飘起来,像片不愿落地的云。
“哎呦!”他手忙脚乱去接,碎布却擦着他掌心飞过,在半空打了个转。
他这才看清,那碎布里竟裹着半片残角,边角泛着金漆,是三百年前在天庭值夜班时,偷偷藏进袖里的休沐令。
“老伙计,你也憋坏了?”他望着那片碎布在风里打旋,忽然想起昨日灶膛里的玉牌——那枚挂了三百年的“司晨星君”玉牌,扔进火里时“咔”地裂成两半,火星子蹦出来,倒比他当年跪了三天三夜求来的“勤星印”亮堂。
碎布越飘越高,在晨光里化作点点金灰。
太白金星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花。
他解下腰间最后半块缀着金线的补丁,轻轻抛向空中:“去罢,去罢,往后再不用装模作样当神仙了。”
补丁飘到晒谷场中央,慢悠悠转了个圈,像在跳一支极慢的舞。
他望着那抹灰,忽然觉得后颈发痒——是晒谷场的老槐树在掉叶子。
从前他总嫌落叶脏,要拿扫帚扫得干干净净;此刻却由着叶子落满肩头,只蹲下来,用枯枝在地上画歪歪扭扭的圈。
“老张头!”巡昼的声音从村口传来。
他抱着村志,却没像往日那样把本子护在胸口,倒像抱着团软和的云。
太白金星抬头,见巡昼正往村口界碑走。
那碑上原本刻着“南林村—勤耕不辍”,此刻却被磨得光溜溜的,像块晒暖的大石板。
巡昼掏出刻刀,刀尖悬在碑面半寸,又缓缓收了回去。
他伸手摸了摸碑面,留下个温热的掌印。
“不刻新字啦?”张老汉不知何时凑过来,烟袋锅子在碑座上敲得“咚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