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满是虫眼的旧门板被竖起来了，就在村中央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正对着全村唯一的进出路口。
萧然半倚在积锅旁的草垛上，眼皮只抬开一条缝。
隔着百来步，他看见黄芽子手里的刷子还在往下滴红漆。
那字写得歪七扭八，透着一股子“爱谁谁”的猖狂劲儿：“本村实行无绩制，全年皆假期。若有急事，请等我们醒来再说。”
这婆娘以前连一颗葱都要记在账本上，现在倒是比谁都洒脱。
黄芽子扔了刷子，那动作像是扔掉了半辈子的紧箍咒。
她在牌子下头刨了个坑，没用铲子，徒手挖的，泥土嵌进指甲缝里也不管。
那一摞摞发黄的考核簿、这几年积攒的工分册，像是一堆晦气的纸钱，被她一股脑全塞进了坑里。
“去你的全勤，去你的绩效。”
她嘴里嘟囔着，拍开一坛陈年米酒的封泥。
酒液不是倒进嘴里，而是哗啦啦浇在那堆账本上。
土腥气混着酒香，瞬间腾起一股子热辣辣的白烟。
萧然鼻尖微动。
这烟不对劲。它没散，反而像条懒龙似的，晃晃悠悠直冲云霄。
就在这一瞬，萧然脑海中那个沉寂已久的感知网猛地跳动了一下。
千里之外，那座号称“更有早行人”的浩然书院，万千卷书册竟然同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叹息。
他能感应到，那座总是灯火通明的藏书阁，大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上，所有的典籍封面都在这一刻扭曲变形，原本的“天道酬勤”四个字淡去，浮现出一行只能意会的小字：暂停卷展。
整个修真界的焦虑值，在那一刻断崖式下跌。
村口的大树下，太白金星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件蓑衣披在身上。
晴空万里的，他这身打扮显得不伦不类，但他却拄着那根刚折下来的桃木拐，笑得像个刚逃了课的老顽童。
几个外村来的行脚商正路过，一脸懵地接过老头递来的枯叶子。
那槐叶晒得干脆，背面用灶膛里的烟灰抹了四个黑字：累了就歇。
“老丈，这是啥意思？谁批的条子？”行脚商拿着叶子发愣。
太白金星用拐杖笃了笃地，指了指头顶那片懒洋洋的云，又指了指积锅的方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豁牙：“现任天道主管批的——那一位说了，往后这世道，请假条都不用写，想歇就歇，谁拦着谁就是逆天而行。”
萧然耳朵动了动，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这老家伙，退休了还不忘扯着自己的虎皮做大旗。
不过，这感觉……倒也不坏。
不远处的祠堂门口，巡昼捧着那卷厚重的村志，像是捧着一块烫手山芋。
他没进祠堂，反而转身走向了正在树荫下打盹的眠娘。
“给你了。”巡昼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风。
眠娘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有些茫然地接过那卷书皮上写着《南林村：从勤劳到安眠》的册子。
“你以前最怕黑，总要在夜里点灯才敢睡。”巡昼看着她，眼神里那是看透世事的温和，“如今你是最懂静的人。这书里的日子太吵了，得有个安静的人镇着。”
眠娘没说话，只是将书轻轻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个熟睡的婴孩，还下意识地拍了拍书脊。
就在她手掌落下的瞬间，那本村志竟自行翻开了一页。
墨迹未干，一行新字缓缓浮现，每一个笔画都透着慵懒：记录者已入睡，世界自行演化。
书页合上，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