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娘抱着书,起身走到那座已经被拆了一半的安心亭旧址。
她从怀里摸出一颗种子,随手按进土里。
那是新一代的“睡颜花”。
没有浇水,没有施肥,那花种刚一入土便破土而出,花瓣不是艳丽的红,而是如同暮色般的淡紫。
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散开来。
萧然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花瓣。
他看见它们飘过磨坊,飘过溪流,一直飘向视野尽头的群山。
在他那个无所不知的圣人视野里,每一片花瓣落地,都会引发一场悄无声息的崩塌。
极西之地的古战场上,两军对垒的肃杀之气突然凝滞,那些寒光凛凛的刀剑在接触到花香的瞬间,竟然生出了斑驳的铁锈;第一宗门的晨钟还没来得及敲响,撞钟的弟子便抱着钟杵滑坐在地,呼呼大睡;无数个正在闭关苦修、试图冲击瓶颈的修士,忽然觉得心中那根绷了数百年的弦,“崩”地一声,松了。
不是断了,是松了。
那种松弛感顺着经脉流淌,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让人沉迷。
直到第七次集体昏睡的余韵即将消散,萧然才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那里原本悬浮着淡蓝色的系统界面,此刻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掌纹。
没了。
那个总是叮咚作响、变着法子给他塞神器的系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整个宇宙同频的静谧。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草屑,慢吞吞地走到那口积锅前。
锅底那面曾经映照万界的镜子,如今只是一块普通的黑铁,倒映着他那张睡眼惺忪的脸。
但他知道,这口锅已经不需要再监视什么了。
整个宇宙的底层代码已经被改写,从“优胜劣汰”变成了“懒人模式”。
萧然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南林村。
日头正好,微风不燥。
村民们横七竖八地躺在田埂上、屋檐下、草堆里。
没人皱眉,没人在梦里咬牙切齿,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那种毫无防备的、傻乎乎的安详。
这就对了。
“这班,终于交出去了。”
萧然轻叹一声,声音里没有半点留恋,只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
他转过身,背着手,像个吃饱了饭遛弯的闲汉,一步步走向村外那片茂密的竹林。
他的身影每走一步就淡去一分,仿佛融入了这漫山遍野的竹影清风之中。
当那一抹衣角彻底消失在竹林深处时,天地间忽然响起了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
“叮——”
那不是金属撞击的声音,倒更像是某个庞大而复杂的程序,终于弹出了“注销成功”的提示音。
而后,万籁俱寂。
风停了,云住了,只剩下竹叶轻轻摩擦的沙沙声,像是一次深长的呼吸,又像是这个崭新的天道发出的第一声梦呓。
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一只早起的画眉鸟落在黄芽子家有些歪斜的院墙上,歪着脑袋,好奇地盯着墙根下那块凭空多出来的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