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黄芽子已经站在了那块插着木牌的田埂上。
也就是一宿的功夫,那块写着“此地休眠中”的软木牌子,竟然已经被周遭疯长的藤蔓缠了个结实。
那藤蔓也不像是为了绞杀什么,倒更像是怕这木牌冻着,给它裹了一层厚棉袄。
木牌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怪的是这些水珠不往下流,而是聚成一圈圈的环状波纹,静止不动。
黄芽子蹲下身,掌心贴向地面。
比周围任何一块地都要凉,像是一块刚从井底捞上来的玉。
“呼——”
掌心下的泥土忽然极其轻微地顶了一下她的手心。
黄芽子瞳孔一缩,屏住呼吸默数。
一,二,三……直到数到七,“吸——”,泥土又极其缓慢地塌陷了半分。
七息一次,起伏有序。
这不是地动,这分明是地皮底下有个庞然大物正在酣睡,连带着这一亩三分地的泥土都跟着它的肺泡在动。
黄芽子没出声,也没去喊人。
她左右瞧瞧,从田边捡了个崩了口的破陶瓮,动作轻得像是在捉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小心翼翼地将那陶瓮倒扣在了木牌之上。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转身就走。
当夜,无风。
满田的瞌睡稻像是收到了什么无声的号令,原本挺立的稻穗齐刷刷地压低了角度,全部朝着竹林的方向微微倾斜。
远远望去,像是一群忠诚的信徒,在向那片沉睡的禁地行着无声的大礼。
接下来的三天,那个总是夹着书到处乱窜的巡昼不见了。
他没在写那本宝贝得不行的《南林村志》,而是每天正午准点出现在竹林里。
他不带笔墨,就在落叶最厚的那一堆里盘腿坐下。
前几次他还皱着眉,像是想从风里抓出点什么逻辑来,到了第四天,他刚一屁股坐下,身下的枯叶竟然像是有灵性一般,自动向中间聚拢,边缘微微卷起,正好托住了他的老腰。
舒服。
巡昼这一回没睡着。
他闭着眼,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松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像温水一样漫过头顶——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外来的观察者,这片竹林接纳了他。
他的心跳频率开始变慢,越来越慢,直到与那七息一次的起伏完美重叠。
夜深人静,积锅旁。
眠娘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旧铜铃。
这是她早些年走江湖时留下的物件,灵敏得很,风吹草动都能响。
锅沿上的水珠依旧是那副死样子,哒、哒、哒,三滴一组,雷打不动。
眠娘屏住气,用红绳将铜铃悬在锅口正上方。
铃舌轻晃,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一点金铁撞击的脆响。
她就这么拎着绳子,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个时辰。
直到第三十六组水珠落下的瞬间。
“嗡——”
铜铃里的铃舌猛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