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四十九组水珠子砸下去。
“叮——”
铃铛没人碰,自己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清越得吓人,那一圈音波荡开,竟把锅口上方那一团聚而不散的白雾给震散了。
雾气散开的瞬间,恍惚间凝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那影子懒洋洋的,像是刚伸了个懒腰,又像是随便摆了个手势,甚至没等眠娘看清五官,就彻底散进了夜色里。
眠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手把铃铛塞回衣襟,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
步子迈多大,频率有多快,跟进巷子前分毫不差。
灶房里,太白金星正对着那口行军灶发愁。
愁的不是没柴火,是这火太“肉”了。
灶膛里那团火苗子已经不是蓝色了,深得发黑,像是墨汁染的。
扔进去一把干柴,要在往常早该噼里啪啦爆出火星子,可这会儿,那木柴像是被这黑火给催眠了,一点点慢吞吞地从外皮往里红。
一撮柴火,竟然能烧整整一夜。
太白金星试探着又塞了根粗柴进去。
火苗子“蹭”地一下缩了回去,像是嫌挤,又像是嫌烦,火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一截。
老头子一愣,把那根粗柴抽了出来。
火苗子这才慢悠悠地舒展开,重新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德行。
“得,连火都学会偷懒了。”太白金星咧嘴一笑,索性把火钳子一扔,两手一背出了灶房,任由那锅粥自己在灶上慢慢熬。
那天晚上,南林村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粥香。
吃完饭,全村几百口人,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那是倒头就睡。
没做梦。
没有乱七八糟的梦境,只有一片漆黑的安宁,就像是整个人泡进了温水里。
第二天大清早,公鸡刚打鸣,村里人一个个精神得像是吃了仙丹。
王老汉那是多年的老寒腿,下地干活的时候竟然忘了带拐棍;东头李家那几个皮猴子,昨天摔破的膝盖,过了一宿连个疤都没留。
竹林深处,无人知晓的角落。
那片蜷曲紧闭的褐金脉竹叶,终于有了动静。
叶尖极慢极慢地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
没有金光万丈,也没有瑞气千条。
只有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气息,顺着那道缝隙流了出来。
它没往天上飘,反倒是像水一样,顺着竹竿一路向下,钻进了满是腐叶的泥土里。
顺着根系,那股气息无声无息地蔓延至整片林地的地底。
七天。
整整七天,竹林里连只虫子都没叫过。
直到第七天傍晚,那只孤零零放在石台上的空碗里,最后一点温热彻底散尽。
第一粒灰尘,晃晃悠悠地落在了碗底,发出一声只有蚂蚁能听见的轻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竹林地下的泥土松动了。
无数个褐金色的笋尖顶破了枯叶层,它们长得很慢,慢得让人着急。
但若是有人站在高处细看,便会发现一件怪事——
这些新冒出来的笋,没有一棵是笔直朝上的。
它们无论长在林子的哪个角落,笋尖都微微倾斜,方向出奇地一致,全都恭恭敬敬地朝向当年萧然最爱躺的那块青石板。
雾气再次弥漫开来。
第二天清晨,当黄芽子按照惯例巡视到竹林边缘的时候,她的脚步猛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