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笋就像个喝多了的醉汉,甚至没等到拔节,刚冒出个尖儿就歪了。
按照老规矩,这种“长歪了”的次品,要么被一脚踹回土里当肥料,要么被绑上绳子强行正骨。
南林村的竹子,向来只有笔直朝天这一条路可走。
黄芽子盯着那偏离了垂直线足足有一指宽的嫩尖,手下意识往腰间的麻绳摸去。
手刚触到粗糙的绳结,又停住了。
日头升起来,村道上陆陆续续走过几个早起的汉子。
第一个路过的是打铁的赵三,他那双平时连头发丝粗细的铁渣都能挑出来的眼睛,在那株歪笋上扫了一圈,脚步没停,只是鼻子里哼出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第二个是王婶,挎着菜篮子,眼角余光瞥见那抹刺眼的嫩绿,反倒把篮子换了只手拎,似乎怕篮角不小心剐蹭到它。
第三个是拄着拐杖的老陈头。
老头子在那儿站定,甚至弯下腰,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凑近了瞅。
“长得倒是挺倔。”老陈头手里的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嘴角咧开露出几颗豁牙,“歪就歪点吧,它自己选的路,就算走不远,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说完,老头子摇摇晃晃地走了。
黄芽子放在绳结上的手慢慢松开,最后索性把那截用来矫正竹子的麻绳解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了袖口。
她在心里默默划掉了一条此时本该执行的律令:纠偏。
这世道,好像连“正”与“邪”的界限都变得软趴趴的。
日头正盛,太白金星正在院子里晾晒旧物。
那是一条有些发白的藏青色布腰带,刚挂上绳索,明明四周连丝风都没有,这布条却自顾自地荡了起来。
起初只是轻微晃动,接着幅度越来越大,左扭一下,右摆一下,最后竟然在大太阳底下凹出了一个极为舒展的“大”字形。
太白金星手里攥着湿衣服,愣在当场。
这姿势他太熟了。
那小子——也就是如今那位不知躲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大道圣人,以前每次睡醒了翻身,就是这副德行。
“连你也成精了。”
太白金星没去扯那根腰带,也没喊人来看西洋镜,反而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把这条还在扭动的布带解下来,顺手系在了自己那件满是油渍的围裙上。
一股子温热的暖流顺着腰眼子往上窜。
那天下午,灶房里的切菜声变得格外慢。
以前是“笃笃笃”连成一片,现在是“笃、笃”,中间能隔个两息。
可怪就怪在,动作慢得像蜗牛,活儿干得却比平时还利索。
等到最后一道菜出锅,太白金星扭了扭脖子,那个折磨了他几百年的颈椎老毛病,竟然连一丝酸气都没冒出来。
天色擦黑,村口的灯笼亮了。
那是盏老灯,灯芯早就该剪了,火苗只有黄豆大一点,却把整条石板路照得透亮。
“这灯也是个滑头,”路过的少年把手里的弹弓别在腰后,冲着眠娘嘻嘻一笑,“光晓得往远了照,灯底下反倒是黑的,它这是把自己摘干净了,光让路人沾光。”
眠娘提着更梆子,没去动那盏灯的灯芯,嘴角微微勾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