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前面有个提着篮子的老妇人,脚下一绊,哎哟一声坐在了地上。
眠娘的脚尖刚提起来,离着老妇人还有三丈远,硬生生刹住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阴影里,没出声,也没上前。
那老妇人坐在地上,既没喊疼也没叫唤,而是先喘了两口粗气,然后索性把腿伸直,就着那姿势看了会儿天上的月亮。
过了好半晌,老妇人才慢悠悠地拍掉屁股上的土,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转身的时候,老妇人看见了三丈外的眠娘。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提刚才那一茬,各自点了点头,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疼的时候,多躺一会儿,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夜深人静,巡昼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把那片从陶瓮底下取回来的竹叶凑到灯火边。
叶脉里那种如同流金般的褐色纹路,比白天看着更淡了,像是随时都要散进空气里。
巡昼手指一松,竹叶飘进了还没熄灭的灶膛余烬里。
没有焦糊味。
一股子让人骨头发酥的倦意,顺着那缕极淡的青烟炸开,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
巡昼只觉得脑子里的那根弦嗡地一声松了。
他闭上眼,黑暗里没有平日那些繁杂的数据和文字,反而浮现出一张巨大的网——那是无数条深埋地下的根系,它们正在缓慢地搏动。
咚、咚、咚。
那频率慢得吓人,却渐渐地和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到了同一个拍子上。
巡昼睁开眼,破天荒地没有等到子时,直接一口吹灭了桌上的油灯,和衣倒在床上。
这一觉,连个翻身都没有。
竹林深处,那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母竹,竹皮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几滴半透明的汁液滚落下来,刚一沾土就没了踪影。
紧接着,泥土一阵翻涌,好几颗不知沉睡了多少年的种子顶开了土层。
它们长得乱七八糟,有的向东,有的朝西,有的甚至贴着地皮横着长,完全没了半点规矩。
睡梦中的巡昼翻了个身,耳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像是难过,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后,长长吐出的那一口浊气。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还没穿透晨雾,黄芽子就已经站在了议事堂的门口。
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目光越过空荡荡的院子,落在了东边那间门窗紧闭的厢房上。
那是萧然住过的地方,自打他彻底“躺”进大道之后,这屋子就成了全村最尴尬的存在——谁也不敢住,拆又舍不得。
“差不多了。”
黄芽子把手里的红纸往门框上一拍,纸上那几个墨迹未干的大字,在晨风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一回的“无绩评议会”,怕是要把这屋顶给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