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贴在门框上,像个还在流血的伤口。
议事堂里挤满了人,连窗棂上都趴着几个看热闹的脑袋。
按照往常的规矩,为了争夺这间东厢房的使用权,此时应该已经有人拍桌子、摔茶碗,甚至把祖宗十八代的功绩都搬出来去换那把钥匙了。
黄芽子端坐在主位,手里的惊堂木举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安静。
不是那种因为畏惧而产生的死寂,而是一种黏稠的、让人眼皮发沉的安静。
半炷香前,前排的小虎——村头王铁匠那个出了名精力过剩、能把狗追得口吐白沫的小儿子,脑袋一点一点地磕在了桌面上。
“咚。”
这声闷响像是某种信号。
屋檐下积了一夜的雨水,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汇成一滴,砸进门口的蓄水缸里。
“滴——答。”
小虎的鼻孔里喷出一个鼻涕泡,随着呼吸忽大忽小。
紧接着,坐在他旁边的王铁匠,那个两条胳膊比黄芽子大腿还粗的汉子,眼皮子也开始打架。
他本来是想来争个练功房的,这会儿却觉得,那硬邦邦的板凳面儿,比家里的鹅毛软垫还要亲切。
他身子一歪,厚实的肩膀靠在了隔壁账房先生身上。
账房先生没躲,反而顺势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下巴搁在了王铁匠的肩膀上。
一个接一个,像是秋风扫过麦浪。
没有争吵,没有辩驳,甚至没有人去关心那间象征着无上荣耀的东厢房到底归谁。
黄芽子眼睁睁看着那个平日里最爱斤斤计较的张婶,手里还攥着要用来据理力争的账本,人却已经滑到了桌子底下,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整个议事堂,几十号人,呼吸声竟然诡异地同频了。
呼——吸——
那节奏慢得让人心慌,却又稳得像大地的心跳。
黄芽子捏着惊堂木的手指关节泛白,她本来想呵斥,想把这群不知进取的家伙喊醒。
可当那股韵律顺着耳膜钻进脑子里时,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个“评议功绩”的想法,简直俗不可耐。
什么叫共识?
这满屋子的呼噜声,就是最高的共识。
大家不想争了。
谁也不想住进那间屋子去承担什么“道祖遗泽”,大家只想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黄芽子慢慢放下惊堂木,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踮着脚尖,像个做贼的猫一样溜到门口,反手扣上了那把沉重的铜锁。
这一觉,怕是要睡到日头落山。
村志馆里,巡昼翻开了那本厚厚的册子。
夹在书页里的那片褐金脉竹叶,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小撮细腻的粉末,随着他翻书的动作,打着旋儿飘散在空气里。
“这就……完了?”
巡昼盯着那片空白的书页看了许久。
没有神迹展示,没有功法传承,它就像一片真正的枯叶,完成了归尘的使命。
他忽然笑了一下,抓起那本记载了南林村几百年荣辱兴衰的村志。
“嘶啦——”
清脆的裂帛声在空荡的馆阁里回荡。
一张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页被撕下来,揉平,折叠。
浆糊的味道混杂着墨香,半个时辰后,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鸢出现在巡昼手中。
次日清晨,高坡之上。
巡昼松开了手里的线。
寻常的纸鸢都是要在风里挣扎着往上窜,要把线崩得紧紧的,恨不得飞进云层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