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犹豫的半寸之间,那水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淡去,仿佛某种存在正在恶意地抹除所有证据。
墨未落,痕已消。
巡昼盯着那块重新变得干燥灰白的青砖看了半晌,忽然手上加劲,“啪”的一声,将那根炭条硬生生掰成了两截。
他手一松,断炭落入井中,被深不见底的井水无声吞没,连个涟漪都没泛起。
后山的积锅池畔,风更静了。
眠娘走到那块无字石碑前。
她没像往常那样行礼,而是背靠着石碑坐了下来。
她并未闭目养神,而是摊开左手,掌心朝天。
三息过去,无风,无光,除了鸟叫虫鸣,什么都没有。
她神色不变,缓缓翻转手掌,掌心贴向石碑基座冰凉的泥土。
指尖触地的刹那,一股极微弱的震动顺着地脉传遍全身。
那不是心跳,也不是活物的脉搏。
那是整座山体深处传来的舒张与收缩,沉稳,浩大,缓慢至极。
这震动的节奏,与昨夜风铃响起的七息一颤,严丝合缝。
这山,在睡。
眠娘收回手,起身的动作带起一片泥土。
她顺手拔掉石碑旁一株不知名的野草,带出的湿润黑土里裹着个硬邦邦的东西。
搓去泥土,是半枚褪了色的玉珏残片。
残片上的纹路依稀是个古篆体的“平”字,只是边角已被岁月蚀尽,圆润得像块鹅卵石。
她指尖发力,那看似坚硬的古玉竟如酥饼般碎成齑粉。
她扬手一撒,玉粉落入池中,瞬间消融。
子夜时分,南林村再次发生了异变。
村中家家户户墙角堆放的空陶瓮,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不是敲击声,也不是地震的嗡鸣,而是瓮腹内的空气仿佛有了生命,自主地压缩、舒张。
“呼——吸——”
声如巨肺吐纳,整整九次。
次日卯时,东岭的云层裂开一道极窄的缝隙。
阳光并非普照,而是像一把利刃斜切而下,精准地只笼罩了那片歇耕的田地。
田埂上横七竖八卧着补觉的农人,即便日头照脸,也无一人转醒。
诡异的是,每个农人的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些汗珠滚落到泥地之前,竟然凝结成了微小的晶粒。
晶粒落地即化,蒸腾起一缕缕淡青色的雾气。
雾气升至半丈高,便突兀地散去,化作虚无。
待雾气散尽,原本板结的泥土竟变得松软如初,仿佛被最好的灵肥滋养过百年。
而在西岭方向极远的天边,混沌雾海深处那颗沉眠的星辰,轮廓比昨日又淡了三分。
星体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银晕,随着宇宙间那看不见的呼吸律动微微起伏,像极了人酣睡时轻轻颤动的眼睑。
这一觉,睡得太沉,连天道法则都被这股子慵懒劲儿带偏了方向。
太白金星起了个大早,却没往竹竿方向走。
他手里抓着那件每日必晾的旧官袍,路过院子时脚步顿了顿,最终也没把那袍子挂上去,反而随手把它扔在了柴堆旁。
他佝偻着身子钻进灶房,蹲在冷冰冰的灶膛前,伸手抓起一把昨夜凉透的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