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是被井绳勒醒的。
平日里拎惯了千斤鼎的手,今儿提这一罐子井水竟觉得沉。
他把陶罐磕在井沿上,探头去瞧,只见那半片未燃尽的灶灰正飘在水中央。
灰片黑白驳杂,边角蜷曲,活脱脱是个缩手缩脚侧卧的人影。
老太白下意识撇了撇嘴,想把这碍眼的东西泼出去浇地。
水泼出去了,怪事却来了。
那团灰落在菜畦边的烂泥里,没散,反倒是刚刚泼出去的水珠子违背了常理,并不渗入土中,而是围着那团灰聚拢,眨眼间托起一面明晃晃的水镜。
太白金星凑近了看。
镜子里映出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鬓角不知何时新添了三根白发,格外扎眼。
忽然,镜子里的“太白金星”冲着他飞快地眨了眨眼。
太白金星猛地直起腰,干涩的眼皮动都没动一下。
他僵了两息,缓缓放下陶罐,转身回屋。
翻箱倒柜的声音响了一阵,他手里多了面旧铜镜。
镜背早已磨损,隐约可见“天庭膳房·丙寅年造”的字样。
他用袖口狠狠擦去镜面绿锈,先照了照自己,又举起镜子,对准了院中那把早已空置的竹椅方位。
铜镜里,没有竹椅,没有院墙,甚至没有南林村的草木。
镜中只有一片匀净得有些过分的青天,蓝得透亮,空无一物。
太白金星手腕一抖,默默将铜镜塞回匣子,落锁,“咔哒”一声脆响。
他没再提那罐水,转身就把院门闩死了。
与此同时,村公所的气氛有些诡异。
黄芽子坐在长桌主位,手里捏着那本议事簿。
今日议题本该是“歇耕日延长至三日是否影响冬储”,可她翻开簿子,里头连个墨点都没有,白得刺眼。
她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指腹传来微弱的凸起感。
那是昨日众人按手印留下的痕迹,肉眼不可见,触手却温热。
她没吭声,只把簿子推到了桌心。
围坐的七个汉子也没说话,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似的,依次伸出粗糙的大手覆在那片空白上。
掌心贴合纸面的瞬间,所有人的呼吸节奏莫名变了。
不是急促,而是被强行拉长,所有人胸廓起伏的频率竟在此刻达成了惊人的同步,慢了整整半拍。
没人觉得憋闷,反倒有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舒坦。
末座那个抽旱烟的老农忽然磕了磕烟袋锅子,低声崩出一句:“今儿锄头轻。”
众人齐齐点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至理名言。
黄芽子挥挥手,散会。
没人追问为什么簿子是空的,也没人问锄头为什么轻,仿佛这才是日子该有的本来面目。
井台边,巡昼正盯着井壁发呆。
昨夜那片溶解的灰片并未彻底消失,井壁砖缝里渗出细密的水珠,正一点点汇成水迹。
那水迹蜿蜒向下,不偏不倚止于第三块青砖的缝隙处。
巡昼蹲下身,视线与那水迹齐平。
这线条的走势、弧度,与往日萧然倚门晒太阳时,竹椅腿投在地上的阴影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他立刻掏出随身炭笔,想要在井沿石上描下这最后一点痕迹。
笔尖悬停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