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荫下,七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不知何时自己挪了位置,排成了一个并不规矩的弧形。
石头表面温润干燥,像是已经被正午的烈阳暴晒了整整三个时辰。
巡昼也没挑拣,走到正中央那块石头上,盘腿一坐,闭上了眼。
后山的风更轻了。
眠娘没提那盏守了半辈子的灯,也没去巡视那口积锅池,她光着脚踩着软泥,径直爬上了村北晒场最高的那个稻草堆。
草茎在背脊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软得像云。
她仰面朝天,风吹过草堆顶端,带起一阵阵簌簌声。
常人听来只是风噪,可在她耳中,那是七种截然不同的音律。
有的急促如雨打芭蕉,有的低沉如闷雷滚地,它们在空中交织、碰撞,最后竟诡异地融合成了同一个单调却安稳的节奏。
她抬起手,遮在眼前。
阳光透过指缝漏下来,化作几块斑驳的光斑落在眼皮上。
那光斑游移的速度极慢,慢得让人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这速度,恰好与昨夜那颗隐没在混沌深处的星辰周围、那圈正缓缓扩散的银晕完全一致。
眠娘的手臂软软垂下,呼吸融入了风里,沉入了一场清醒得可怕的睡眠。
这一日,直到酉时,南林村也没升起哪怕一丝炊烟。
但在那七户人家的冷灶膛里,奇景正在无声上演。
灶膛深处的余烬像是被磁石吸引,自动聚拢成一个个完美的圆环。
圆环中心,凭空浮起一朵豆大的青色火焰。
那火没有温度,也不燎人,只是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散发出的热量被精准地控制在烘暖灶膛内壁的程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幽蓝的焰光映照下,每户人家灶台那块被磨损的石沿上,都缓缓浮现出一道极淡的水痕。
那水痕歪歪扭扭,乍一看像受潮的霉斑,可若是有心人拿着尺子去量,便会惊恐地发现——这水痕的走势、蜿蜒的弧度,竟与昔日萧然那把破竹椅投在地上的阴影严丝合缝,连那根断了半截的椅腿缺口都重合得天衣无缝。
焰光持续了整整九息,随后毫无征兆地熄灭。
灶膛内壁吸饱了那恰到好处的余温,那一锅生米凉水就在这股看似微弱的热力下,开始无声地翻滚、软烂。
次日清晨,当七户人家掀开锅盖时,一股清冽的米香扑鼻而来。
粥面上凝着一层厚实晶莹的米油,那是只有用最顶级的灵火、最精准的火候熬制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才能熬出的成色。
没人问火从哪来,也没人问粥是谁煮的。
大家端起碗,喝得理所当然。
极西之地,混沌雾海。
那颗曾经耀眼得不可一世的星辰,此刻轮廓已经淡得快要融进虚空里。
那一圈银晕终于散尽,只剩下最中心的一点微光。
那光芒明灭不定,像是一个困到了极致的人,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却又无比敷衍地眨了一下眼。
这是最后的信号。
太白金星是在一阵并不存在的鸡鸣声中醒来的。
他翻身下榻,没穿鞋,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泥地上。
他没有洗漱,也没看一眼那锅自成的美粥,而是径直推开门,朝着村口那棵老槐树走去。
晨雾未散,老头的手却已经伸进了怀里,指尖触碰到了一枚冰冷坚硬的铜片——那是他昨夜故意留下的、灶房门环上的钥匙,不知何时,竟已在他怀中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