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没去管脚底沾染的晨露,那一枚被体温焐热的铜钥在他掌心沉甸甸的,像是握着半个天庭的旧规矩。
他步子迈得不急不缓,直到老槐树那虬结如龙的根系前才顿住。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将钥匙挂上门环,也未曾挖坑掩埋,老太白只是缓缓摊开左掌,右手食指在掌心极轻、极脆地叩击了九下。
没有灵力激荡的轰鸣,唯有一阵极细微的酥麻感传遍全身。
那枚坚硬的黄铜钥匙竟在他掌心无声崩解,化作一蓬细腻的银粉,既不落地,也不散乱,而是顺着清晨第一缕微风,像条银色的小蛇般蜿蜒游向槐树冠顶。
树冠猛地一颤,并非风动,而是树身自发的共鸣。
七片翠绿的槐叶毫无征兆地脱离枝头,它们没有随风乱舞,而是首尾相接,旋转着缓缓下落。
每一片叶子的脉络中都亮起了一道金色的细线,在半空中交织、重叠,最终在那银粉的裹挟下,凝成了一个古朴苍劲的“平”字篆形。
那字刚一成型,便在离地三寸处崩散为漫天光尘,像是一场金色的细雨,瞬间渗入泥土,再无踪迹。
老太白像是卸下了万古重担,转身回屋,连余光都未曾在那没了锁的灶房上停留半分。
日头渐高,晒场上的泥土被烤得泛起一层白烟。
黄芽子没去议事堂,也没有去巡视那些哪怕无人看管也长势喜人的灵谷。
她赤着脚,像根木桩子一样立在晒场中央,正对着那毒辣的日头仰起脸。
汗珠顺着她饱满的额角滑落,划过脸颊,滴入脚下干裂的泥土。
诡异的是,那汗珠触地的瞬间便消失无踪,连一点湿痕都没留下,仿佛大地正饥渴地吞噬着她体内每一分多余的燥意。
她静立了整整九息,紧绷的肩颈线条突然垮了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温软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将她体内那些关于“管理”、“秩序”、“规划”的僵硬块垒尽数消融。
就在她睁眼的刹那,西岭方向传来一阵扑棱声。
七只普普通通的麻雀掠空而来,它们飞得极低,掠过黄芽子头顶时,灰褐色的羽尖竟在虚空中划出了七道淡淡的微光。
那轨迹汇聚成一道平缓至极的弧线,稳稳落向晒场尽头——那里,七块青石静静伏着,石面干燥光洁,倒映着湛蓝的天穹。
黄芽子顺着那弧线的指引走过去,选了最左边那块石头坐下。
她没用任何防御姿态,甚至没调整坐姿,只是任由脊椎顺着重力自然下沉,像一块石头靠上了另一块石头。
与此同时,井台边。
巡昼没带那本从不离身的村志,也没拿炭笔。
他弯下腰,双手掬起一捧井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珠顺着他的面颊滑落,滴回深不见底的井中。
水面平静得像面镜子,水珠入井竟未激起丝毫涟漪,反倒无声地浮起了七圈同心的波纹。
那波纹纤细如发,缓缓向外旋转扩散,那频率、那速度,竟与昨夜西岭那颗星辰周围荡开的银晕分毫不差。
巡昼直起腰,一颗水珠挂在他的下颌尖,将坠未坠。
他盯着那滴水,瞳孔骤缩——那小小的水珠倒影里,竟映着极西之地那片混沌雾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