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灶台早忘了自己是个灶台。
晨光像一只慵懒的猫爪,挠在太白金星满是褶子的眼皮上。
他没醒,呼吸沉得像是在海底压了一万年的石头。
可就在日头最盛的那一瞬,被窝里那条枯瘦的手臂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极其僵硬却又精准地抬起,五指微张,掌心朝上。
不需要咒语,也不需要灵力催动。
隔壁那早已熄灭整夜的冷灶,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响。
一簇青幽幽的火苗凭空在灶膛正中炸开,那不是凡火,那是周遭木灵气自发献祭后的欢愉。
铁锅里的冷水瞬间沸腾,米缸里的精米像是听到了号令,自行跃起,在半空中划过三道优美的弧线,“咚咚咚”落入水中。
并没有熬煮的过程。
因为时间在这里偷了个懒,水滚米熟只在一息之间。
火苗像是完成了使命的刺客,瞬间湮灭,连一丝烟气都没留下。
紧接着,橱柜门无风自开。
一只粗瓷大碗像是长了眼,自行滑到锅边,满满当当盛了一碗,随后贴着地面,像条游鱼般无声无息地滑进了卧房,稳稳停在那只悬空的掌心之下。
太白金星这才睁眼。
他没动身子,甚至连眼珠子都没转,只是鼻翼微微一颤。
碗沿上凝结着的一滴金黄米油,本该受重力牵引滴落,此刻却诡异地违背了物理法则,它颤巍巍地腾空而起,悬停了半秒,仿佛在确认方位,随后化作一道笔直的金线,精准地射入老头微张的口中。
吞咽声响起。
太白金星重新闭上眼,眼角的褶皱舒展开来,他在梦呓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你也不用记得。”
这声音极轻,却像是一道赦令。
屋外,黄芽子赤着一双大脚,踩在滚烫的晒场上。
平日里硌脚的青石板,今日温润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没停步,径直穿过晒场走向田埂。
视线所及之处,那些原本该在劳作的农人,此刻竟横七竖八地倒在垄沟里呼呼大睡,奇怪的是,田里的稻穗非但没有枯萎,反而随着那些农人呼吸的起伏,一下下地向上拔节,发出轻微的“噼啪”脆响。
黄芽子蹲下身,手掌刚贴上泥土,掌心便传来一阵灼热的躁动。
脚下的土地仿佛有了灵智,泥土自行翻涌、堆叠,眨眼间在她面前拱起了一座半人高的土台——那形状,分明就是昔日她在仙庭议事时高坐的宝座基座。
这是土地的惯性,是权力的残留记忆。
黄芽子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伸手在土台上轻轻一拍。
“哗啦。”
土台瞬间崩塌,重新化作最松软的泥尘,乖顺地流回地垄。
随着这一拍,她脊椎深处传来一声脆响,仿佛某种背负了万载的枷锁彻底断裂。
她顺手将那柄跟随多年的小锄头插入土中,锄柄朝天,像是在给过去的自己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