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陶锅里的呼吸声,突然像是一台超频过载的老风箱,“呼哧呼哧”地拉得让人心慌。
原本那温吞的微光,这会儿像是被谁在锅底狠狠踹了一脚,猛地往下一沉。
这一下沉得太实在,连带着石台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抽真空了似的,猛地往里一塌。
萧然在睡梦里吧唧了两下嘴,翻了个身。
他这随意的一翻,像是把什么不得了的开关给拨弄开了。
距离南林村三百里的青崖宗主峰,藏经阁顶层。
这地方平日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个响,供奉着那盏号称“千年不灭、照彻万古长夜”的明心灯。
看守此处的苍松长老,正盘膝坐在蒲团上,盯着那豆大的灯火发呆。
这灯是青崖宗的脸面,灯在魂在,灯灭……
“噗。”
毫无征兆,那灯芯像是被人掐断了脖子的小鸡仔,连最后一口烟都没吐出来,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熄了。
苍松长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指尖掐起那个练了八百遍的“回光诀”。
这套动作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哪怕脑子还没转过来,手指头已经奔着灯芯去了。
可就在指尖触碰到那微温灯芯的一刹那,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倦意,顺着指纹那点沟壑,直接冲进了天灵盖。
苍松长老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突然极其诡异地松弛了下来。
他嘴巴张得老大,发出了这辈子最没出息的一声动静——
“哈——欠——”
这哈欠打得太深沉,眼泪花子都挤出来了。
他那原本还要往灯芯里输送灵力的手指一哆嗦,也没收回来,就那么软趴趴地搭在了灯盏边上。
“奇了怪了……”苍松长老眼皮子像是挂了两个秤砣,使劲想睁开,却只能漏出一条缝,“灯都歇了……老夫怎么就不能歇会儿?这几百年熬得,骨头缝里都发酸……”
他也没管那什么宗门禁忌,身子往后一仰,正好靠在那根楠木大柱上。
手里握着的那枚记录宗规的玉简,“啪嗒”一声滑落在地。
那玉简质量极好,落地没碎,只是上面原本金光闪闪的《青崖律》三个大字,像是被水洗过的劣质染料,迅速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刚刚浮现、带着股子懒散劲儿的小字:
“行止由心,何须律令?”
这字刚亮完,苍松长老的呼噜声就已经响彻了藏经阁顶层。
而在南林村,黄芽子那只悬停在半空的手,猛地颤了一下。
掌心那颗汗珠里倒映出的画面太清晰了——那盏灭掉的灯,简直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眉头微微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违背常理的怪事。
指尖轻轻在那石台中心的压痕上点了一下。
“铮——”
七道连着地脉的淡绿光丝里,有一道突然绷得笔直,那是死死锁定了青崖宗方位的地脉主线。
紧接着,大地之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嗡鸣。
这声音不是灵力那种尖锐的啸叫,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节奏感的起伏。
咚……咚……咚……
每分钟十二次。
黄芽子盯着脚下的泥土,眼神里少有地露出一丝困惑。
“山在学人喘气……”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不对劲,石头哪来的肺?”
虽然嘴上说着不对,但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干瘪得像个老太太脸皮似的蒲公英绒球,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那些绒毛并没有被风吹散,反而像是有了导航系统,晃晃悠悠地飘向了那几座无字碑坯。
刚一沾上碑面,那上面那句“梦为真,醒作幻”八个字,就像是久旱逢甘霖,泛起了一层温润得让人只想睡觉的光泽。
巡昼胸前那几颗泥丸还是老样子,死猪不怕开水烫地一动不动。
但他脚下的那些无字碑坯底座周围的泥土,却开始变得像是流动的巧克力浆。
那一圈圈向外扩散的同心圆波纹,不急不缓,却带着股子无法抗拒的渗透力。
这波纹顺着地脉一路狂奔,到了青崖宗山门那块高耸入云的界碑前。
原本刻着“青崖重地,擅入者死”的肃杀界碑,这会儿像是被软化了。
那个杀气腾腾的“死”字,居然自己扭了扭腰,笔画拆解重组,最后变成了一个圆润可爱的“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