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面上之前浮现的那句“昔有规,今无执”,此刻竟向外凸起了半寸,字迹边缘渗出密密麻麻的水珠。
那两名已经靠在墙角睡过去的守门弟子,呼吸变得越来越长,简直像是一口气能憋半个时辰。
他们的额角不知何时凝出了一层薄霜。
但这霜不冷。
这是他们体内那些平日里躁动不安、此时却随着呼吸节奏慢慢沉淀下来的灵力,化作了最纯粹、最原始的地脉养分,反哺给了这方天地。
简单来说,他们把自己给睡成了两棵人形灵植。
池底的眠娘,那透明的身形忽然晃动了一下。
她那双结印的手缓缓下压,原本只是垂在半空的那七缕光带,像是听到了什么指令,迅速缠绕在一起,在那光网的中心打了个漂亮的死结。
那结扣看着不像扣子,倒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睑。
“啪。”
一声脆响,那光结毫无征兆地炸开。
没有火光,只有一道无形的涟漪,像是风吹过麦浪,瞬间扫过了青崖宗后山的药园。
药园里,三名炼丹师正满头大汗地守着丹炉。
炉子里正熬着的是这一季最重要的“醒神丹”,那是给宗门大比准备的战略物资,提神醒脑防瞌睡。
就在涟漪扫过的瞬间,为首的那名丹师手里那根捣药的白玉杵,猛地停在了半空。
炉火还在熊熊燃烧,可那股子呛人的药味儿突然变了。
原本那股子让人精神一振的辛辣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晒干了的艾草香。
那是小时候在太阳底下打滚的味道。
那丹师鼻翼抽动了两下,眼神迷离起来:“这味儿……像极了那年还没入宗门,在姥姥家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
他手里的药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顺势往旁边的药篓上一靠,身子缩成一团,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秒睡。
而那炉子里的丹液,没人管反而更欢实了。
它们自动旋转、凝聚,最后化作七颗圆滚滚的丹药。
丹药表面没有复杂的云纹,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蒲公英图案。
这哪是醒神丹,这分明是让人一觉睡到大天亮的“安魂丸”。
这时候,一直飘在半空的太白金星也有了动作。
围绕着他身体的那些水汽细丝,猛地像被吸面条一样,“呲溜”一声全缩进了黑陶锅底。
锅里那团针尖大小的微光,并没有像黄芽子预料的那样爆开。
它反而像是颗种子,就在那虚空里扎了根。
也就是这一扎根的瞬间,青崖宗主峰那座恢弘的议事大殿里。
宗主凌霄子正一巴掌拍在那张万年沉香木的案几上,震得上面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放肆!简直放肆!南林村那帮妖人竟敢公然挑衅我青崖宗威严!传我法旨,召集所有长老……”
他这话刚吼到一半,那个高亢的尾音就像是被谁突然掐断了。
凌霄子只觉得腰背上一阵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就像是背了几百年的那一万斤重担,突然被人卸下去了。
那种要杀人的怒火,像是退潮的海水,哗啦啦退了个干干净净。
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满当当的,全是一种软绵绵的念头。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练剑而满是老茧的手,脑子里那些关于宗门崛起、关于资源争夺、关于面子尊严的大道理,这会儿全变成了一堆乱码。
“争什么……吵什么……”
凌霄子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皮子越来越沉,“这一天天累死累活的……不如睡一觉实在。”
堂堂一宗之主,就这么趴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案几上,脸颊贴着那凉凉的木纹,打起了呼噜。
案几上那本记录着宗门绝密计划的玉牒,像是有了灵性,自动“哗啦啦”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原本空白的地方,慢悠悠地浮现出一行新字,笔锋圆润,透着股不想起床的懒劲儿:
“宗门大计,不如午睡一晌。”
整个青崖宗,从山门到大殿,从外门弟子到化神期的宗主,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这不是死寂,这是整个修真界从未有过的大型休眠现场。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入梦乡的时候,那青崖宗主峰之下,一条被镇压了三千年的地底煞脉,因为失去了上面那层层叠叠的禁制压制,竟然悄无声息地拱了一下。
但这股煞气刚冒个头,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地脉里那股“十二次每分钟”的律动给强行同化了。
那原本漆黑如墨的煞气,竟然也慢慢变淡,甚至开始……打起了转儿,像个还没睡醒的孩子。
三天后,当第一个不知死活的散修路过这片死寂之地时,他看到的将不再是一个威严的修真宗门,而是一个足以颠覆他三观的恐怖“游乐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