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青觉得自己快要炸了。
那种炸裂感不是来自丹田,而是来自眼皮。
他瘫坐在满是泥腥味的界碑旁,虽然那股该死的、强行撑开他眼睑的怪力已经消失,但眼轮匝肌像是跑完马拉松的小腿肚子,还在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抽搐。
每抽一下,就像有根烧红的针在挑动痛觉神经。
“师兄……师兄你还醒着吗?”
旁边有人带着哭腔,闭着眼瞎摸索,一只手好死不死正好按在他还在痉挛的眼皮上。
“嘶——!”柳长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想骂娘,喉咙里却只能挤出破风箱似的呵呵声。
体内的灵力正在造反,顺着经脉逆流而上,像是无数只火蚂蚁在啃食他的血管壁。
他想睡。那种困意如同千钧巨石压在头顶。
但他睡不着。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强行灌了十斤高浓度的浓缩咖啡后,又被扔进了那种只有白噪音和柔和灯光的顶级睡眠舱里——精神想死,身体想睡,两者在他的脑子里打架,战场一片狼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泥土,指甲崩裂,渗出的血丝混着泥土,还没落地就被周围贪婪的草根给吸了个干净。
其余十一个师弟师妹围成一圈,个个紧闭双眼,像是盲人摸象。
“师兄好像走火入魔了!”
“快施针!鬼门十三针能不能用?”
“你疯了?闭着眼怎么扎?扎死穴上咱们全得完蛋!”
听着耳边乱成一锅粥的动静,柳长青心里一片绝望。
完了,堂堂百草谷首席,没死在妖兽嘴里,没死在秘境机关里,最后竟然是因为“太想睡却睡不着”这种奇葩理由暴毙,这要是传出去,墓志铭都没法写。
老槐树下,黄芽子依然没起身。
她甚至没睁眼,只是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掌轻轻贴在微凉的地面上,感受着那股从柳长青身上传来的、充满焦躁与痛苦的震动。
“现在的年轻人,连睡觉都得人教。”
她撇了撇嘴,指尖顺着地脉那慵懒的起伏,像是敲击琴键一般,轻轻点了三下。
这三下极轻,甚至没有惊动那只趴在树根上打呼噜的蚂蚁。
但在几百里外的青崖宗药园,那七株刚刚冒头的蒲公英嫩芽像是听到了集结号。
叶片微颤,那一颗颗原本还要再酝酿半宿的晨露,瞬间脱离叶面,腾空而起。
露珠在半空撞碎,化作一团淡白色的薄雾,并没有那种仙家法术的光影特效,就像是山间最寻常不过的晨霭,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南林村的界碑旁。
雾气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柳长青。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只冰凉的手,温柔地抚平了他眼皮上每一根疯狂跳动的神经。
仅仅一息。
柳长青眼皮上那种要命的抽搐骤然停止。
那两排像是刚刚经历过八级地震的睫毛,如同受惊后终于安定的蝴蝶翅膀,轻轻颤了两下,然后极其顺滑地、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世界安静了。
那股子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逆流灵力,像是遇到了疏导渠的洪水,不再咆哮,而是顺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慢慢平复。
这时候,一直没动静的巡昼出手了。
或者说,是他看守的那七座无字碑动了。
碑底那一圈圈原本静止的同心圆纹路,突然开始逆向旋转。
这旋转没有带起风声,却在某种不可见的层面引发了一场海啸。
地下的纹路如同一根根看不见的导管,直接将某种信息“倒灌”回了百草谷的方向。
百草谷,丹房。
那位刚刚还在做梦啃猪蹄的炼丹长老,迷迷糊糊中觉得袖子里有什么东西硌得慌。
他翻了个身,一枚玉质上乘的传功玉简从袖口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玉简自动弹开光幕,原本记载的《百草纲目》正飞速翻页。
哗啦啦——
书页定格在“安神篇”。
原本那行用朱砂批注的“急火攻心,当以龙脑、麝香镇之”的金科玉律,此刻像是遇水的墨迹一样迅速晕开、淡化,最后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