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细响刚落,黑陶锅里的动静变了。
并不是沸腾,而是一种极度慵懒的冒泡方式。
每一个气泡都要酝酿半天,才慢吞吞地从锅底挪上来,“噗”地一声轻响破裂,随后荡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
这涟漪也不急着扩散,而是一圈套一圈地在锅沿边儿上打转,像是那种吃饱了饭在公园遛弯的老大爷。
太白金星蹲在锅边,手里那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枝,正小心翼翼地顺着涟漪的方向搅动。
他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这一锅刚有了点灵性的汤水。
枯枝每划过一圈,锅底深处便传来一声沉闷而又满足的“咕噜”声,听着不像烧水,倒像是一头沉睡在上古洞穴里的巨兽,在梦里翻身时发出的腹鸣。
“这汤……有点脾气。”太白金星咧开嘴,那几颗豁牙在热气里若隐若现,“还得哄着煮。”
老槐树下,黄芽子没接话。
她摊开的那只手掌上,原本清晰的水镜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
雾气流转,映照出的却不是南林村的景致,而是万里之外的东荒边缘。
画面里,原本巍峨耸立的三座无名大山,此刻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它们没有崩塌,也没有碎裂,而是像极了冬天怕冷的人,把露在外面的手脚拼命往怀里缩。
山体缓缓下沉,棱角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磨平,硬生生从那种“刺破苍穹”的凌厉姿态,缩成了一团圆滚滚的丘陵。
那姿势,像极了婴儿在母体中的蜷缩,透着一股子“谁也别喊我起床”的坚决。
紧接着,那些因山体蜷缩而产生的岩石缝隙里,争先恐后地钻出了一簇簇嫩绿的芽尖。
那是蒲公英。
它们迎风便长,每一根细弱的茎杆都顽强地指向同一个方向——南林村。
“天道打了个盹,连山都学会缩脖子了……”黄芽子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好笑。
她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刚刚凝聚成型的新生绒球。
这绒球乍看普通,但若仔细瞧去,便能发现那细密的绒毛根部,竟泛着与锅中汤色一模一样的金晕。
界碑旁,一直当哑巴的巡昼忽然动了。
但他没说话,动的是那七座刚刚安静下来的无字碑坯子。
碑底那一圈圈原本象征着“岁月流转”的同心圆纹路,毫无征兆地开始逆向旋转。
这一转,就像是有人把时间的磁带倒回去了一截。
碑体缝隙中喷涌而出的乳白雾气,不再四散,而是在半空中迅速凝结,化作一行行只有神魂才能看懂的小篆:“道倦则息,息则生新。”
这八个字刚一成型,还没等散去,千里之外的青崖宗藏经阁内便发生了怪事。
那些平日里被长老们视若珍宝、设下重重禁制保护的古籍孤本,此刻像是听到了放学的铃声,“啪啪啪”地自动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