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晨雾比往日更黏糊,像一锅没放盐的稀粥。
巡昼立在七座石碑前,像个尽职的墓地看守人。
他面前的石碑正嗡嗡作响,声音不大,跟苍蝇在耳边飞差不多。
碑面上那句“路在盹中,不在足下”的字迹,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渗人的冰蓝色,每个笔画的边缘都挂上了一层细碎的霜花,像冰箱里冻了太久的肉。
几粒霜花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从碑上脱落,砸在地上。
诡异的是,霜花一沾地,没有融化,反而“噗”地一下,燃起一簇小小的、没有温度的白色火焰。
火光一闪即逝,在潮湿的泥土上烙下了一行蚂蚁大小的字。
巡昼低头,眼神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了一瞬。
“北原冰窟,藏《安息真解》上卷。”
他没有动,只是那双记录了太多故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这波动,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了一颗小石子。
与此同时,南林村上空那张看不见的光丝巨网,某个节点突然被一股力道扯得笔直,发出“嘣”的一声闷响。
眠娘正倚着一棵老歪脖子树假寐,指尖一颤。
那根绷紧的丝线,正是连接着蒲公英嫩芽指向北原冰窟的那一根。
出事了。
她没睁眼,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在那根紧绷的线上轻轻一拨。
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银光顺着光丝垂落,像条听话的小蛇,缠上了她白皙的手腕。
手腕微凉。
一幅画面在眠娘的脑海中瞬间展开,比任何水镜术都来得清晰直接。
那是一座深不见底的冰窟,四周的冰壁光滑如镜,却又透着一种死寂的幽蓝。
冰窟最深处,一具身披破烂道袍的干尸盘膝而坐,看样子已经坐了不知多少万年。
干尸怀里,紧紧抱着一卷古旧的竹简。
竹简上的文字像是活的,随着干尸那若有若无的呼吸节奏,一明一灭。
每一次“呼气”,都有一缕比墨汁还黑的雾气从竹简的缝隙里艰难地挤出来,像条扭动的蛆虫,妄图污染周围纯净的冰晶。
而就在这时,石台上的萧然翻了个身。
昨晚那锅加了料的“全图汤”让他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一会儿是地图在吵架,一会儿又是骨头汤在喊救命,睡得极其不踏实。
他这一翻身,嘴里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带着浓浓的起床气。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睡意,就像是被他嫌弃地甩出梦境的垃圾,晃晃悠悠地飘向了北方。
这缕睡意化作一团轻飘飘的风絮,飞越千山万水,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北原冰窟的入口处。
风絮接触到洞口冰壁的瞬间,像是黄油碰上了热锅,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融水渗入地下的冰缝,一路蜿蜒,最终滴落在那具干尸怀中的竹简上。
竹简猛地一颤。
那些正努力往外钻的黑气,像是见了猫的老鼠,惊恐地倒缩回了竹简之内,足足退了三寸。
界碑旁,巡昼脚下的七座石碑突然调转方向,碑底的同心圆纹路开始高速旋转,快得像个陀螺。
一束光从旋转的纹路中投射而出,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了一幅半透明的虚影地图。
正是萧然昨天那个哈欠打出来的地图残影。
地图上,代表北原冰窟的那个点,正闪烁着刺眼的红色光芒,如同一个急促跳动的心脏。
光点旁边,一行焦急的小字浮现出来,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空气里写的。
“此地已被‘醒魇’标记,入者必陷无眠之劫。”
“醒魇……”
老歪脖子树下,眠娘豁然睁眼,但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黯淡下去的光网。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冷意,“旧天道豢养的梦噬之灵,最喜欢吞噬安宁的概念。”
话音刚落,缠在她手腕上的那根银丝,“啪”的一声,自行断裂。
断口处没有消散,而是燃起一簇青色的火焰,火焰扭曲成字:
“速遣‘盹者’入窟,否则真解焚。”
石台上,萧然睡梦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又来?”
他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满是被人打扰好梦的怨气。
“就不能让我睡满八个时辰吗……”
这一句抱怨,比任何法旨都管用。
清晨的阳光终于费力地拨开浓雾,懒洋洋地洒进院子。
院角的土墙根下,几片被露水打湿的枯叶旁,一粒被踩进泥里的蒲公英种子,轻轻颤动了一下。
第201章蒲公英种炸出个传送阵
太白金星的眼神只是短暂地凛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仿佛永远睡不醒的浑浊。
他对着那行仓皇的小字撇了撇嘴,像是嫌弃字写得太丑,抬脚就把那点青色火苗踩灭了。
脚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噗”声,像踩破了一个小水泡。
那粒蒲公英种子被他这么一脚,更深地嵌进了湿润的泥土里,彻底没了动静。
天光终于舍得从厚重的云层里挤出来,给院子镀上一层懒洋洋的金色。
太白金星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
他抄起靠在墙根下那把用了不知多少年的竹扫帚,开始不紧不慢地打扫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