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传来闷响,不是那种千军万马的蹄声,倒像是两座移动的山岳在小心翼翼地挪步子。
村口那两尊守山石狮子到了。
这两货没走正步,也没摆那副要在宗门门口吓唬小孩的狰狞样,而是后腿一蹬,前爪一趴,“噗通”两声,正好把自己填进了村道两旁的土坑里。
位置卡得严丝合缝,连尾巴都极其顺滑地盘在了屁股底下,那动作熟练得仿佛它们上辈子就是这儿的看门狗,只不过去玄霄宗出了趟几万年的长差。
石狮子的眼皮耷拉下来,原本圆瞪的怒目此刻眯成了一条缝,鼻孔里喷出一股热乎乎的气浪。
黄芽子刚想举起烧火棍自卫,那气浪却没带半点杀意,反而暖烘烘的,像刚出锅的馒头热气。
气流卷过她的裙角,竟然极有眼力见地把那块粗布衣摆吹得蓬松鼓起,像个软垫似的托在她脚边。
“哎?”老太太愣是用烧火棍戳了戳那石头脑袋,“这就……赖上了?这是想给咱村当看门狗?”
狮子没吭声,只是用那粗糙的石头下巴蹭了蹭地上的泥,发出一声舒服的呼噜声。
紧跟着石狮子身后的,是一双磨破了底的云履。
玄霄老祖没用缩地成寸,也没驾云。
这三百里路,他是用两条腿生生丈量过来的。
堂堂大罗金仙巅峰,此刻衣袍下摆全是泥点子,头发上挂着草屑,露水打湿了肩膀,看着比逃荒的难民体面不了多少。
他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盹枣树前,脚步猛地顿住,像是生怕踩碎了地上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没敢再往前挪哪怕半寸,只是颤巍巍地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道袍,然后——
“噗通。”
双膝重重砸在黄泥地上,声音沉闷,听得旁边的陶餮都忍不住牙酸地咧了咧嘴。
额头触到冰凉泥土的瞬间,老祖怀里那半块紫金宗门令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嗡”地一声自行飞出。
它没敢飞太高,只悬在萧然那张破蒲团上方三寸处,卑微地滴溜溜旋转。
光影投射下来,那是一幅玄霄宗全境的山河地理图。
原本标注着“必争之地”、“灵力枢纽”、“杀伐阵眼”的猩红字样,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绿油油的、透着慵懒气息的新标签:
天枢峰顶的“聚灵大阵”变成了“如意安睡点”;后山的“洗剑池”变成了“自动泡脚塘”;就连那几条修士们打得头破血流的主灵脉,也被标上了醒目的批注——“特级安息田,土质松软,适宜长眠”。
“嗡——”
巡昼身后,那七块一直看戏的石碑突然齐齐震颤。
碑面上那些古奥的文字像是活过来的游鱼,首尾相衔,迅速重新排列组合。
一行新铭文在碑面上浮现,字迹不再是刀劈斧凿的冷硬,反而透着股软绵绵的圆润劲儿:“眠者无界,纳垢为净。”
最西侧那块石碑的裂缝里,飘出一缕青烟。
烟雾没散,聚成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虚影——那是玄霄宗那位飞升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创派祖师。
祖师爷没发火,反倒笑眯眯地抚着胡须,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徒子徒孙,又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萧然,轻轻叹了口气:“争了一甲子,也没争出个屁来,倒不如跪这一刻活得明白。”
话音散去,虚影化作点点荧光钻入地下。
紧接着,碑底的泥土湿润了,一股清泉汩汩冒出,泉水顶端托着一枚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玉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南林村荣誉村民(试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