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餮嘟囔着,随手挥出一道灶火罡气。
那浓郁的粥香顺着风,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横跨三百里,直接钻进了玄霄宗后山的云雾里。
铁蛋儿在金茧里抽了抽鼻子,迷迷糊糊打了个饱嗝。
嗝出的那一缕白雾里,竟然歪歪扭扭地飘出三个金灿灿的小字:【爹别凶】。
铁归藏僵在那儿,像尊风化的石像,一向狠辣的眼神此刻散得收不拢。
“老铁,这姿势蹲久了,容易腿麻。”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
玄霄老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没背剑,手里竟然还拎着个不知道从哪儿薅来的破布垫子。
老祖本是来查岗的,打算好好整顿一下宗门纪律,看谁还在偷偷卷。
可当他看到那金茧里孩子恬静的睡颜,看到那眉心金芒与岩石脚印一呼一吸间的共鸣,他嗓子里那句“擅改宗规”竟生生卡住了。
这一幕,太像了。
老祖恍惚间记起几千年前,他那个因为拼命苦修最后道基崩毁的小徒弟。
那孩子生前最爱干的事,就是趁着他讲经的时候,偷偷趴在后山的草地上打个盹。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顽劣,是朽木。
老祖喉头一阵发紧,那些修了八千年的坚硬道心,在此刻软得像块豆腐。
他慢慢蹲下身,动作笨拙得像是第一次学抱孩子的生手,替铁蛋儿掖了掖那角被风吹歪的襁褓。
“……睡吧。”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空气里的灰尘,“以后,没人罚你了。”
三百里外,萧然在草庐的蒲团上翻了个身,脚趾头不安分地抓了抓空气。
腰间的束脩印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愉悦,青芒随之微微一闪。
这一闪,玄霄宗后山那成百上千个“脚印圣迹”仿佛得了敕令,同步向下凹陷了半寸。
原本平整的岩石,此时竟化作了一个个天然的卧槽,每一道弧度都精准地贴合着人体的脊椎曲线。
铁归藏怀里的那块玉佩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那是他亡妻留下的唯一念想。
此时,玉佩那清冷的质地里,竟映出了一幅他这辈子都不敢再想的画面——那是妻子年轻时,在昏黄的灯火下,一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一边温柔地拍着还在襁褓里的他。
铁归藏那双杀过无数魔修的手,死死捂住嘴。
眼泪顺着指缝砸在泥土里,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那沉重的哭声,惊醒了这片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天地。
申时将至。
远处的残阳把玄霄宗的影子拉得极长,整座剑山此刻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婴儿床。
玄霄老祖缓缓起身,走到一处还算平整的晒场边缘。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一直贴身存放、原本打算记录惊世剑诀的空白竹简,将其在面前一寸寸摊开。
天边的流云忽然停滞,空气中,某种旧有的、名为“勤勉”的法则正发出最后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