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餮嫌弃地撇着大嘴,手里的铜勺敲得邦邦响,“这老牛鼻子心里简直是腌了三百年的酸菜缸,全是委屈和不甘。怪不得闻不得一点甜味,这要是硬灌蜜糖,非得给他齁死不可。”
他说着,也不嫌脏,直接蹲下身,用那把油光锃亮的铜勺在安眠花的根部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小撮带着花香的泥土。
随后,这货竟然往手心吐了一口唾沫,“呸”的一声,然后双手飞快揉搓。
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搓什么灵丹妙药,实际上就是一颗混合了食神传人口水和安眠花土的——泥丸子。
“便宜你了,这可是‘忆苦思甜安心丸’。”
陶餮屈指一弹。
“嗖——”
那颗泥丸子精准无比地钻进了金阳子随着呼吸一张一合的鼻孔里。
若是旁人看见,定要骂一句埋汰。
可这泥丸子刚一入鼻,竟瞬间化作一股暖流,顺着气管直冲识海。
梦境气泡中,画面再变。
那个已经变得慈祥的老翁,笑眯眯地弯下腰,不再是责罚,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粗糙的瓷碗递到了小金阳子面前。
碗里盛着的,正是陶餮那颗泥丸子化作的一碗热气腾腾、熬得浓稠软糯的小米粥。
七岁的小金阳子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似乎在等待那句“想吃饭?先背书”的呵斥。
但这回没有。
老翁只是把碗往前送了送,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金阳子颤抖着伸出手,捧起那碗粥,试探性地喝了一小口。
热流顺着喉咙滚进胃里,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不需要付出代价就能获得的温暖。
现实中,只露出一颗脑袋的金阳子,眼角突然涌出两行浑浊的清泪,滑过他那张布满风霜和戾气的老脸,冲刷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呜呜……呜……”
他像个孩子一样,在睡梦中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梦里的那个小男孩,一边大口吞咽着热粥,一边哭得直打嗝。
喝完最后一口,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此刻竟然穿透了梦境的壁垒,直勾勾地望向了虚空。
一道沙哑、苍老,却带着无尽迷茫的声音,从现实中金阳子的嘴里嘶吼而出:
“若当年……有人允我睡一觉……我还会变成今天这副恶鬼模样吗?”
这句话,问得不是旁人,而是他那个坚信了三千年的“道”。
话音落地的瞬间。
“崩——”
一声清脆如同裂帛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开。
金阳子眉心处,那个代表着玄天宗最高执法权柄、象征着“天道酬勤”的金色律令纹路,毫无征兆地崩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裂痕虽小,却像是在一座完美的大坝上凿开了一个缺口。
深藏在他体内,那道由旧天道亲自烙印、驱使他如陀螺般旋转了数千年的“勤律咒”,终于在这场迟到了三千年的午觉里,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谷内的气流微微一滞。
不远处的石礅上,一直睡得如同一尊死猪般的玄霄老祖,眼皮子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那只搭在肚皮上的手,下意识地想要抬起,似乎是被这股“碎道”的动静惊扰,要从那场美梦中醒来。
然而,就在他指尖刚刚翘起的刹那,后颈处那个骨节状的印记陡然红光一闪,变得滚烫无比。
一股更加霸道、更加深沉的睡意,硬生生将老祖即将苏醒的意识,重新按回了那片更加深邃、更加不可名状的梦境深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