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镇国公府那一日，铅灰色的天空正飘着细碎雪子，沈清鸢站在朱红大门外，指尖攥着的旧布包袱里只有几件单薄衣衫。府里管事甩下一句“从此再无瓜葛”，厚重的门扉便在她身后轰然闭合，将过往十二年的锦衣玉食彻底隔绝。她茫然地走在京城街头，积雪在靴底融化成水，冻得脚踝发麻，直到暮色四合，才在城隍庙破败的殿宇里寻到容身之处。
神像半边脸颊已被风雨侵蚀，露出斑驳的泥胎，沈清鸢蜷缩在神像背后的阴影里，将捡来的干草一层层裹在身上。干草带着霉味和尘土气息，却成了她唯一的暖意来源。夜里寒风更烈，从殿宇四壁的破窗缝里钻进来，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脸上，她牙齿打颤的声音在空荡的殿内格外清晰，只能把膝盖抱得更紧，借着微弱的月光数着包袱里仅剩的、从府里带出的碎银——那点银子，只够她买两三个窝头，撑不过三日。
天还未亮，启明星刚在东方泛起微光，沈清鸢就揣着冻得僵硬的双手往河边去。腊月的河水冰得刺骨，刚把衣裳按进水里，她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指尖瞬间失去知觉。可她不敢停，洗衣的妇人说好了，洗一件衣裳给两个铜板，洗够十件，就能换一个热乎的窝头。她咬着牙搓揉着粗布衣裳上的污渍，河水顺着指缝流进袖口，很快就在小臂上凝结成薄霜。不过半个时辰，她的双手就肿得像馒头，指关节泛着青紫，一碰到冷水就疼得钻心。有次搓衣裳时，裂开的虎口渗出血珠，染红了半盆水，她也只是悄悄用河水冲了冲，继续埋头干活——她知道，一旦停下，今天就可能饿肚子。
日子勉强过了半月，沈清鸢终于在城南的绣坊寻到份打杂的活计。每日扫地、浆洗丝线、给绣娘们端茶送水，虽累却能在绣坊后院的柴房里落脚，还能领到每日两文钱的工钱。她格外珍惜这份工作，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打扫，连绣架下的线头都捡得干干净净。可没干满五天，绣坊里最贵的一批金线就不见了。管事儿的婆子在她的柴房里翻出个空锦盒——那是前几日她帮绣娘收捡时，顺手放在一旁的旧盒子——不由分说就认定是她偷了金线。沈清鸢反复辩解，说自己从未见过金线，可没人肯信。绣坊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抄起门后的木棍就朝她身上打，木棍落在背上、胳膊上，疼得她眼前发黑，最后被两个伙计拖出绣坊，扔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她趴在地上，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成水混着眼泪往下淌。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像要把她彻底罩住。她想起从前在镇国公府里，虽只是个寄养的孤女，却也能穿着暖袄，在窗边看丫鬟们煮茶。可现在，她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可眼泪掉了没几滴，她就伸手擦干了——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若现在垮了，就真的活不下去了。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却还是一步一步挪着，去城隍庙寻她那堆没来得及带走的干草。
沈雨薇是在茶馆里听丫鬟说起沈清鸢的狼狈模样的，当时她正捧着暖炉，听戏子唱着《牡丹亭》，嘴角当即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她早就恨沈清鸢，恨她虽出身低微，却能在镇国公府里占着“表小姐”的名头，还得了世子的几分青睐。如今沈清鸢落难，她怎肯罢休？当晚，她就叫来了府里的心腹，叮嘱了几句，一个毒计便在她心中成型。
三日后，一个穿着体面的婆子找到沈清鸢，说城西的大户人家要找个手脚勤快的丫鬟，管吃管住，月钱还比绣坊多两倍。沈清鸢起初有些犹豫，可看着自己冻得开裂的双手，想着能有个安稳住处，还是跟着婆子去了。婆子把她带到城郊一处偏僻的小院，说主人家临时外出，让她先在院里等着。可刚进院门，婆子就转身锁上了大门，还从外面加了道铁链，任凭沈清鸢在里面怎么拍门叫喊，都再没回应。
小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间漏风的正屋，水缸是空的，灶房里也没有半点粮食。沈清鸢拍了半天门，手掌拍得通红，也没能撼动那道厚重的木门。她靠在门后慢慢坐下，心里涌起一阵绝望——这是要把她活活饿死在这里。接下来的三天，她没喝到一口水，没吃到一口东西，只能躺在冰冷的土炕上，饿得头晕眼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去世的爹娘，想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院角的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些许槐树的气息。她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挪到院角，才发现那里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桠伸到了院墙上。树上结着些干瘪的槐豆，深褐色的豆荚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晃动。沈清鸢眼睛一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树，摘下一把槐豆。她坐在树杈上，用石头砸开坚硬的豆荚，把里面小小的豆子往嘴里塞。槐豆又苦又涩，嚼得她舌头发麻，可她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咽——这是她唯一的活路。靠着这些槐豆，她又撑了四天，每天都爬到树上摘豆，渴了就接屋檐上融化的雪水。
直到第七天清晨，她趴在院门上，声音嘶哑地呼救，刚好被路过的一位老嬷嬷听到。老嬷嬷是附近农户家的，见这小院锁得严实，里面还有人呼救，便找来村里的汉子，撬开了门锁。门打开的那一刻，沈清鸢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老嬷嬷看着她干裂的嘴唇、消瘦的脸颊，还有手上脚上的冻疮，心疼地叹了口气，把她扶回了自己家，煮了碗热粥喂她喝下。当温热的粥水滑进胃里，沈清鸢眼眶一热，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知道，自己又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