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回到家，把那用旧报纸包得四四方方、厚厚实实的三百块钱，连带着那一沓子能晃花人眼的各种票证，一股脑儿全放在了母亲王秀兰面前的炕桌上。
“妈，厂里发的奖金和票，您收好。”
王秀兰看着眼前那座由大团结和花花绿绿的票证堆成的小山，整个人都像是被抽了魂儿，懵在那儿了。她伸出手，那手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张十块钱的大团结，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仿佛那不是一张票子，而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
“三……三百块？”她哆哆嗦嗦地数了好几遍，嗓子眼儿里挤出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子不敢信的颤音，“小晨，这……这都是给咱家的？”
“嗯，都是咱家的。”苏晨用力点点头，又指了指那堆票证，“还有二十斤肉票，三十尺布票，一百斤全国粮票。以后您跟小雅想吃啥，咱就买啥，想穿啥，咱就做啥。”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一下子就捅开了王秀兰眼泪的闸门。那泪珠子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就砸了下来。她不是没见过钱，苏建民在世时，八级钳工的工资，家里日子过得也算舒坦。可自打男人没了，家里这根顶梁柱轰隆一下塌了，
她又病得下不来床，家里每一分钱都得掰成八瓣花，吃了上顿愁下顿，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差点就把她这口气给压断了。
这三百块钱，这厚厚一沓子票，对她来说，哪是钱和物啊，那是能救命的药，是能让这个家重新挺直腰杆子的底气！
“好……好啊……”王秀兰拿手捂着嘴，哭声里带着笑，笑声里又带着哭，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一旁的苏小雅还不懂三百块钱是多大一笔钱，但她眼睛尖，一眼就瞅见了那张印着大肥猪的肉票，小馋猫似的拿舌头舔了舔嘴唇，怯生生地拽了拽苏晨的衣角：“哥，咱……咱能吃肉肉了吗？”
“能！今天就吃个够！”苏晨笑着揉了揉妹妹毛茸茸的头顶，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宠溺。
他好说歹说安抚好母亲，让她把钱和票都锁进炕头的木箱子里，自己则转身出了门。他当然不是去供销社跟人挤油油，那地方这会儿早关门了。
走到院里无人注意的墙根儿下，苏晨心思一动，眼前景物一晃，人已经进了那个时间静止的随身仓库。
四十平米的现代单身公寓里灯火通明。他熟门熟路地打开冰箱，从冷冻层里拿出几块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和一只拾掇干净的整鸡，又从保鲜层里拿了些碧绿的青菜、嫩豆腐和几枚土鸡蛋。临走，他又从橱柜里舀了半袋子晶莹剔透的东北大米。
做完这一切，他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身形一闪，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院子里，那模样，活像是刚从供销社后门拿了专供货回来一样。
当天晚上，苏家那间小小的厨房里，久违地飘出了一股能把人馋得直吞口水的肉香味儿。
苏晨这手艺，搁在后世顶多算个家常水平，可放在这缺油少盐的年代，那就是正经馆子里大厨的水平，做这么几道菜，简直是手拿把攥，绰绰有余。
那五花G肉切得四四方方，搁了酱油白糖，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不一会儿就满屋子飘香。出锅的红烧肉，肉皮颤巍巍的，红亮得晃眼，夹一块到嘴里，都不用怎么嚼，拿舌头一抿就化了，那股子肉香混着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小鸡炖蘑菇更是实在，鸡肉炖得烂烂的，骨头都酥了，从仓库里拿出来的干蘑菇吸饱了鸡汤，一口咬下去，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旁边还摆着一盘碧绿的炒青菜，一碗嫩得跟豆腐脑似的鸡蛋羹。
这几道菜一上桌，对于久不知肉味的王秀兰和苏小雅来说，那简直比过年还丰盛。
王秀兰一边吃，一边拿袖子抹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那一句：“你爸要是能看着今天，该多好啊……”
苏小雅则是把小脸埋在碗里，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颤巍巍地夹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费劲地递到苏晨碗里：“哥，你吃，这个最香！”
看着母亲脸上重新焕发出的神采和妹妹天真烂漫的笑脸，苏晨的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
晚饭后，娘俩早早就睡下了，脸上都带着甜甜的笑。
苏晨收拾完碗筷，借口出去遛弯消食，来到了院子里。
夜色跟泼了墨似的，四合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零星几家的窗户还透着昏黄的灯光。
他走到后院墙角，那里停着他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月光下，黑色的车身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头趴活儿的黑豹，精神又威风。
苏晨四下里扫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这辆自行车现在就是整个大院的焦点，是无数人眼红的对象。明着不敢怎么样，可暗地里扎个车胎，划道漆，甚至手脚不干净卸个零件，都是那些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人极有可能干出来的事。
他可没工夫天天防贼似的跟这帮人耗着。
心念一动，那辆崭新锃亮的自行车，便凭空消失在了原地，被他悄无声息地收进了随身仓库。
做完这一切，苏晨才像个没事人一样，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回了屋。
平静的日子，从他骑着这辆车进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提防那些从阴沟里射出来的冷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