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坐在贾家那张擦得油光发亮的八仙桌边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手指头却把那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捏得发白。她眼神儿溜溜地转,不动声色地拿眼角余光扫着这个未来可能要搭伙过一辈子的家。
屋子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里外一间,收拾得倒还算干净。墙上贴着两张崭新的胖娃娃抱大鲤鱼的年画,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可这喜庆底下,总觉得有股子说不出的憋屈。
坐在她对面的,就是她今天的相亲对象,贾东旭。
小伙子人长得倒也周正,浓眉大眼的,就是眼神里透着股子怯懦和木讷,一双大手在膝盖上那块新补丁上搓来搓去,紧张得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
“秦……秦同志,喝水,喝水。”
旁边,一个身形肥胖,脸上堆满褶子,瞧着就不好惹的老太太,正用一种挑拣牲口似的眼神,从头到脚地扫着秦淮茹。这眼神让她浑身不自在,像是身上爬了毛毛虫。不用问,这位就是贾东旭的妈,贾张氏。
“我们家东旭,那可是有福气的!”贾张氏清了清嗓子,那尖细的嗓音在不大的屋子里嗡嗡回荡,“他师傅,是这院里的一大爷,易中海!八级钳工!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厂里头一号的人物!东旭是他唯一的徒弟,以后这八级工的位子,那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她唾沫星子横飞,把贾东旭的未来吹得天花乱坠,仿佛明儿个就能当上车间主任,后个儿就能进厂委会。
“一大爷说了,等东旭转了正,就认他当干儿子!以后给他养老送终!这院里谁不羡慕?我们家东旭,以后就是这院里最有出息的人!”
秦淮茹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浅笑,低头喝水,没接这茬。
她心思细密,来之前就跟媒婆王大妈打听得一清二楚。贾东旭现在是二级钳工,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在这年头,搁农村里那是想都不敢想的高收入。
可贾张氏这番吹嘘,水分也太大了。媒婆嘴里那‘板上钉钉’的好事,怎么听着就跟画出来的大饼似的,虚得慌。
更何况,她一进院就瞧见了,这位未来的婆婆,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坐在院里跟人骂街那泼辣劲儿,跟现在这副笑眯眯的模样,简直是两个人。
一顿饭吃得秦淮茹心里直犯堵。贾家为了招待她,特意炒了一盘金贵的鸡蛋,可贾张氏那筷子,十次有八次都是伸向那盘黄澄澄的鸡蛋,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东旭,你多吃点,上班累,得补补!”那架势,活像秦淮茹是来抢她儿子饭碗的。
相亲很快就结束了。
秦淮茹跟着媒婆往院外走,心里对这门亲事的念头,已经淡了七八分。
媒婆王大妈是个察言观色的老手,一看秦淮茹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就知道这事儿悬。她凑到秦淮茹耳边,压低了声音:“秦丫头,你是不是觉得贾家那老婆子不好相与?”
秦淮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王大妈一拍大腿,“这院里的人,就没一个说她好的!要我说,这贾东旭也就那样,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听着不少,可架不住家里有个搅家精的妈呀!往后的日子,有你受的。”
她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朝着后院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瞅见没,刚才从后院出来那个年轻人?就那个穿白衬衫的,精神头儿足足的那个。”
秦淮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苏晨那挺拔的身影和俊朗的面容,以及院里人对他那敬畏的态度。她又点了点头。
“那才是这院里真正的金龟婿!”媒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子炫耀的神秘感,“人家叫苏晨,刚接了他爸的班。你猜猜,人家现在是几级工?一个月拿多少钱?”
“几级工?”秦淮茹有些好奇。
媒婆伸出八根手指头,在秦淮茹眼前晃了晃,那动作,跟变戏法似的。
“八级!正儿八经的八级工!不是贾家那老婆子吹牛吹出来的,是厂里正式下的文件!你们杨厂长亲自定的!”
秦淮茹的呼吸猛地一滞。八级工?那可是工人里头顶天的大师傅了!
“那……那工资……”
媒婆得意地嘿嘿一笑,凑到她耳边,吐出俩字儿,那声音,仿佛带着千斤的重量,狠狠地砸在了秦淮茹的心坎上。
“九九!”
轰!
秦淮茹脑子‘嗡’的一声,像是夏天里炸了个响雷,耳朵里啥声都听不见了,就剩下那俩字儿:‘九九’!九十九块钱……老天爷!她爹在村里当队长,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拿到手的工分换成钱,还不到这个数的一半!贾东旭那三十七块五,跟这比起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媒婆看着秦淮茹那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心里暗自得意,又添了一把火:“而且啊,人家苏家可没个厉害的婆婆。他妈常年卧病在床,性子软和得很,根本不管事。家里就一个妹妹,听说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你要是嫁过去,那不就是直接当家做主?吃香的喝辣的,谁敢给你气受?”
秦淮茹的心,彻底乱了。
她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幽静的后院,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清冷挺拔的身影。
她对贾家的态度,从敷衍,瞬间变成了彻底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