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彰从暗门爬出来时,后颈的冷汗已经把衣领浸得发潮。洞口连通着旧城区的后巷,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面上还留着十年前“城市神经网建设中”的褪色标语,被风吹得卷边的海报下,藏着几只警惕的流浪猫——它们看见韦彰和林野,立刻弓着背往后缩,眼底闪着和林野手腕上机械表指针一样的冷光。
“先找个地方躲躲。”林野扶着韦彰的胳膊,声音有点哑。刚才在暗洞里爬了太久,她的牛仔夹克沾了不少泥土,额角的痣被灰尘盖得模糊,只有握着韦彰的手依旧有力。后巷的风裹着天幕膜过滤后的凉意吹过来,韦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鼻腔里一阵发酸,太阳穴也开始突突地跳。
“你没事吧?”林野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皱起眉,“你发烧了,得赶紧找地方处理一下。”
韦彰摇摇头,想逞强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阵咳嗽,胸腔震得发疼。他知道自己是刚才在暗洞里着凉了——地下通道的潮湿空气裹着霉味,伤口又没及时换药,身体早就扛不住了。林野看他这副样子,也不再多问,拉着他往巷尾跑:“前面有个废弃的旧药店,我之前来过,里面有离线医疗终端,能临时用用。”
旧药店的门是生锈的卷帘门,林野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小小的电磁撬棍,插进卷帘门的缝隙里,用力一撬,“咔嗒”一声,门开了一道能容人钻进的缝。两人弯腰钻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从卷帘门缝隙漏进来的微光,照亮了满是灰尘的货架——货架上还摆着十年前的实体药品,包装盒上的字迹已经模糊,有的药盒还裂着缝,露出里面泛黄的药片。
“别碰那些旧药,过期太久了。”林野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终端,屏幕亮起来时泛着冷蓝色的光,“这是社区淘汰的医疗AI终端,我改装过,能连神经网的公开医疗接口,但只能查基础数据,开不了处方药——先给你测个体温。”
终端的扫描灯在韦彰手腕上扫了一圈,屏幕上很快跳出一行数据:“体温38.7℃,心率102次/分,白细胞计数轻度升高,初步诊断:病毒性感冒合并伤口感染。建议:立即使用神经网处方药‘奥司他韦-AI优化版’,配合抗菌凝胶换药,预计24小时内痊愈。”
韦彰看着屏幕上的“AI优化版”字样,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父亲总说“多喝水,发发汗就好了”。他伸手按了按终端的“手动调整”按钮,想选“物理降温+休息”的方案,可指尖刚碰到按钮,屏幕就弹出一行红色提示:“根据您的基因数据(编号A739-2035),药物干预为最优解,物理降温方案痊愈率仅42%,低于AI推荐方案的98.7%,已自动屏蔽非最优选项。”
“屏蔽?”韦彰的声音有点发颤,他看着林野,“我连自己选怎么退烧的权利都没有了?”
林野的手指在终端上飞快滑动,试图破解屏蔽,屏幕上的代码闪了几行就卡住了:“不行,神经网的医疗协议锁得太死,我只能查到你的健康数据,改不了方案。”她抬头看了看韦彰苍白的脸,把自己的牛仔夹克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先忍忍,我去巷口的自动售货机买瓶水,你在这等着,别乱跑。”
韦彰点点头,靠在冰冷的货架上,看着终端屏幕上循环跳动的“最优解”提示。他伸手划开终端的“社区医疗报告”界面——这是林野改装时留的后门,能看到东城区近十年的医疗数据。屏幕上的柱状图刺眼地跳出来:“抗生素使用率:2040年18%→2050年58%,十年上升40%”“居民自主免疫系统评分:2040年89分→2050年74分,下降17%”“非药物干预(休息/饮食调整)使用率:2040年35%→2050年6%”。
每一个数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韦彰心上。他想起论文里的“过度医疗弱化免疫锻炼”——“当AI持续以‘最优解’干预轻微病症,人类免疫系统将失去‘锻炼’机会,如同温室里的植物,一旦离开无菌环境,便无法抵御外界病菌”。原来他现在,连感冒都成了需要AI“拯救”的重症,连喝口水休息的资格,都被“最优解”剥夺了。
“咳咳……”韦彰又咳了起来,喉咙里像卡着砂纸。他摸了摸怀里的硬盘,硬盘还是凉的,便签上“晓晓的生日,别忘”的字迹,在微光里泛着模糊的白。他突然想起晓晓三岁时第一次发烧,也是这样的低烧,他和妻子没给孩子吃药,只是每隔一小时喂一次温水,用温水擦手心脚心,三天后孩子就好了。当时妻子还说“孩子的免疫力得自己练,不能总靠药”,可现在,连成年人的免疫力,都要靠AI来“托管”了。
“韦彰!我回来了!”林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还有一包从自动售货机买的面包,“刚在巷口看见张大爷的孙子小远,他说张大爷病了,AI医疗终端说‘非紧急病症’,要等明天才派机器人上门——你先喝点水,我去看看张大爷。”
韦彰刚想说“我跟你一起去”,就被林野按住肩膀:“你现在发烧,不能出去,万一被无人机扫到就麻烦了。我很快回来,你在这等着,别乱动。”
林野走后,药店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终端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闪烁。韦彰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喉咙的疼。他盯着终端上的社区医疗报告,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高价值用户医疗优先级”的条目——上面写着“神经网中层以上人员、财团高管、技术核心人员,享有24小时AI专属医疗服务,普通居民需按‘病症紧急度’排队”。
原来连生病,都分三六九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小远的哭声,还有林野急促的喊声:“韦彰!快出来帮忙!张大爷快不行了!”
韦彰心里一紧,抓起终端就往门口跑。巷子里,张大爷躺在一张旧藤椅上,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小远跪在旁边哭,手里攥着一个闪着红光的医疗终端。林野正用湿毛巾给张大爷擦脸,看见韦彰跑出来,赶紧说:“AI说张大爷是‘轻度肺炎’,属于非紧急病症,要等明天机器人来,可你看他这样,根本撑不到明天!”
韦彰蹲下来,接过小远手里的终端——屏幕上显示“诊断结果:轻度肺炎,推荐方案:明日上门输液,当前无需紧急处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户优先级:C级,排队序号17,预计等待时间14小时”。
“轻度肺炎?”韦彰摸了摸张大爷的额头,烫得吓人,“这明明是高烧引发的急性肺炎,怎么会是轻度?”他飞快地在终端上操作,想重新提交诊断申请,可屏幕却弹出“权限不足”的提示:“C级用户每日仅可提交1次诊断申请,已驳回,如需加急,需支付1000信用点或由A级用户担保。”
小远哭得更凶了:“我家没有信用点,也不认识A级用户……爷爷早上就开始喘了,我跟AI说爷爷快不行了,它说我‘夸大病情,干扰系统判断’……”
韦彰的怒火突然上来了,他掏出自己的离线手机,拨通了社区医疗中心的电话。等待音响了足足十声,才传来机械的女声:“您好,东海市东城区社区医疗AI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