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屋顶的破洞漏进天幕膜过滤后的淡蓝色微光,医疗管控人员的扫描仪“嘀嘀”声像追魂的钟摆,在黑暗里撞得人心发慌。林野拉着韦彰往深处跑,旧机械零件在脚下发出“咯吱”的脆响,像被踩碎的记忆碎片——那些十年前还在生产线上运转的机床,如今成了遮挡追兵的废铁,和这个时代的“手工技能”一样,被丢进了角落。
“这边!”林野突然转弯,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后是狭窄的地下通道,墙壁上还留着“2040年城市改造”的红色喷漆,早已被潮气浸得模糊。她从背包里掏出便携式干扰器,按下开关,机身亮起的绿光在通道里映出两人急促的影子,“干扰器能屏蔽5分钟,阿凯说通道尽头连旧地铁线,能通到郊区安全屋。”
韦彰跟在她身后,怀里的硬盘硌着肋骨,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刚才在仓库里,医疗管控人员的扫描灯几乎擦着他的肩膀掠过,若不是林野拉着他躲进机床底下,此刻他恐怕已经被带回神经网管控中心。他摸了摸手腕上的黑色手环,屏幕还亮着,林野刚才发的“张大爷已脱离危险,小远在安全屋等我们”的消息,是黑暗里唯一的暖意。
通道里的空气越来越潮湿,弥漫着霉味和机油混合的怪味。韦彰的咳嗽又犯了,胸腔震得发疼,林野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白色的药片:“这是阿凯给的离线感冒药,没有AI优化成分,先凑合用。”
韦彰接过药片,就着矿泉水咽下去,药片在喉咙里留下淡淡的苦味。他看着林野额角的痣,在绿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刚才在药店,他摸掉她痣上的灰尘时,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谢谢”。“你刚才……为什么要回来?”他轻声问,声音在通道里传得有点远。
林野愣了一下,接着笑了,伸手拍掉他肩上的灰尘:“‘野性代码’的规矩,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不落下一个人。再说,你要是被抓了,谁帮我们找‘火种’模块的能源核心?”她嘴上说得轻松,指尖却不经意地攥紧了韦彰的手腕,像是怕他跑掉。
韦彰的心突然暖了一下,比药片的苦味更清晰。他想起在监狱里的三年,每天面对的都是冰冷的监控和机械的送饭机器人,从来没有人会为了他回头。而现在,这个认识没多久的女人,却愿意为了他冒险,愿意相信他这个“刑满释放人员”。
通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阿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韦哥!林姐!这边!”两人跑出去,看见阿凯站在一辆改装过的地面车旁,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安全屋那边都安排好了,张大爷和小远已经到了。”阿凯打开车门,“对了,韦哥,你口袋里有个婚礼邀请函,刚才在药店捡的,好像是你旧友的。”
韦彰摸了摸口袋,果然掏出一张全息邀请函,屏幕亮起来时,弹出一个熟悉的面孔——赵磊,他和陈默当年在神经网研发部的同事,性格憨厚,总爱跟在他们身后问代码问题。邀请函上写着:“谨邀韦彰先生出席赵磊与苏晴婚礼,时间:2050年10月25日14:00,地点:东海市全息教堂A区”。
“赵磊结婚了?”韦彰有点惊讶,他入狱前,赵磊还总说“没找到合适的人,不想凑活”,现在却突然要结婚了。
“我查了一下,赵磊现在是神经网的中层技术人员,妻子苏晴是AI匹配的,据说两人认识不到三个月就定婚了。”阿凯靠在车身上,手里把玩着干扰器,“林姐说,这婚礼或许是个机会——能接触到更多神经网的内部人员,说不定能找到‘火种’模块的线索。”
林野点点头,看着韦彰:“你要是不想去,我们就不去,安全第一。”
韦彰看着邀请函上赵磊的笑脸,突然想起十年前,他们三个在实验室里熬夜写代码,赵磊煮了一锅泡面,说“以后结婚,一定要请你们喝最好的酒”。现在酒还没喝,人却已经活在AI的“匹配”里了。“我去。”他握紧邀请函,“我想看看,现在的婚礼,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三天后的下午,韦彰和林野站在全息教堂门口,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教堂的外墙是半透明的全息膜,里面不断循环播放着虚拟的樱花雨,粉色的花瓣落在虚拟的草坪上,没有一点真实的触感。门口的迎宾机器人穿着白色的礼服,扫描过邀请函后,机械地说:“欢迎光临,赵磊先生与苏晴女士的婚礼,AI证婚人已等候您的到来。”
“AI证婚人?”韦彰皱起眉,跟着林野走进教堂。里面的宾客坐满了一半,大多戴着轻便的AR眼镜,有的眼镜上投影出虚拟的伴侣——一个老太太的身边,坐着一个虚拟的老爷爷,穿着她年轻时最喜欢的中山装,动作和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一个年轻男人的身边,是一个身材完美的虚拟女人,永远保持着微笑,时不时帮他整理领带,手指却穿过了他的衣服;还有一对中年夫妇,中间坐着一个圆形的虚拟AI,既能模仿丈夫的语气哄妻子开心,又能提醒妻子“该给孩子打AI育儿模拟电话了”。
“这些是……AI伴侣?”林野小声问,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她的手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的指针还在滴答转,和周围的虚拟投影格格不入。
韦彰点点头,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想起论文里的“AI伴侣替代真实亲密关系”——“当AI能完美模拟情感反馈,人类将逐渐失去与真实个体互动的耐心,转而依赖无摩擦、无冲突的虚拟关系,最终导致情感能力退化”。现在看来,论文里的预言,已经成了现实。
“韦彰!你真的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赵磊穿着白色的西装,快步走过来,身边跟着他的妻子苏晴——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眼神却有点空洞。苏晴的AR眼镜上,没有投影虚拟伴侣,却不时弹出“婚礼流程提示”“宾客表情分析”的小字。
“恭喜你,赵磊。”韦彰伸出手,和赵磊握了握,他的手很软,没有一点当年敲代码留下的茧子。
“多亏了神经网的‘伴侣匹配系统’,不然我还找不到苏晴这么好的妻子呢。”赵磊笑着说,伸手揽住苏晴的腰,苏晴的嘴角立刻扬起一个更标准的弧度,AR眼镜上弹出“情感反馈合格”的提示,“我们的性格、爱好、甚至饮食口味都完美匹配,连吵架都不会有——AI会提前分析我们的情绪,规避所有可能引发矛盾的话题。”
韦彰愣住了,下意识问:“你们……从来不会吵架吗?比如意见不合的时候,比如偶尔的小脾气?”
苏晴的笑容僵住了,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她的AR眼镜闪烁了一下,弹出“未知问题,正在检索答案”的提示。赵磊赶紧打圆场:“吵架多伤感情啊,AI都说了,无摩擦的关系才是最健康的。你看,我们连装修房子、选家具,都是AI根据我们的偏好选的最优解,省了多少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