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中丞之子正坐在偏席,手里捧着片竹简,煞有介事地记录:“今日见王妃豪饮蜜饯酒,醉态可掬,实乃罕见奇景。”他摇头晃脑,笔尖飞快划动,“此女不拘礼法,却无半分恶意,反觉……可爱。”
话音未落,苏晚卿忽然抬手一指李崇明,嗓音清亮如裂帛:“那老头送的毒酒,怎不请他先尝?”
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目光齐刷刷扫向兵部尚书李崇明。
他手中玉杯一顿,脸色骤沉。
这话说得太直、太险,简直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掀了他的底牌!
“放肆!”李崇明猛地站起,袖袍一甩,玉杯掷地而碎,“一个疯妇也敢污蔑当朝重臣?摄政王便是这般治家的?纵容嫡妻癫狂失仪,辱及朝纲体面!”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宾客屏息,侍从退避,连乐师都停了拨弦。
所有人都在等萧长渊的反应——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会为了朝局隐忍,还是会为新婚王妃出头?
烛火摇曳中,萧长渊缓缓起身。
玄色蟒袍垂地,肩背挺直如剑,他一步步走向苏晚卿,步履无声,却压得整个宴厅喘不过气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眸光幽深似寒潭,指尖轻轻托起那残酒未尽的琉璃盏。
“疯疯癫癫的,连杯酒都喝不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像是训斥不懂事的孩子。
可下一瞬,他竟将酒盏递到她唇边,低声道:“再喝一口。”
苏晚卿眨了眨眼,眸底闪过一抹狡黠。
她顺势凑近,唇几乎贴上杯沿,在两人指尖相触的刹那,她手腕极轻一抖——一颗银灰色小药丸悄然滑入萧长渊掌心,被他宽厚的手指迅速合拢。
那是阿四今晨塞给她的解毒丸,专克“梦骨引”余毒,亦能防今日藏于熏香与贺礼中的暗手。
她不能明说,只能借这荒唐一碰,送他一线生机。
而萧长渊,垂眸看着她醉眼朦胧的脸,眼神微动,竟未拆穿。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风波即将平息之际,苏晚卿突然扑上前,整个人跌进萧长渊怀里,力道之大,竟让他身形微晃。
她双手死死揪住他胸前衣襟,珠钗噼啪散落一地,金步摇砸在青砖上发出清脆响声。
“王爷……”她声音颤抖,泪珠滚落,“莫要再穿这身蟒纹袍了……它沾过血,我不喜欢……”
全场哗然。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交头接耳。
谁不知道摄政王最忌讳旁人议论他的服饰?
那袍服象征权力与杀伐,是他亲手斩尽仇族后披上的战甲,岂容一名女子当众哭诉嫌弃?
前世,苏晚卿正是因一句类似言语触怒萧长渊,被贬为侍妾,囚于冷院三年,不得见天日。
可今夜,萧长渊只是僵立原地,喉结微微滚动。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她明明在演戏,可那指尖的颤抖、眼底的惊惶,却又真实得令人心悸。
她不是怕李崇明,是怕他。
怕他会像前世一样,因一句话便将她推入深渊。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她抽泣声断续响起。
良久,萧长渊抬起手,缓缓抚上她后脑,将她更紧地按进自己胸膛。
声音低沉,几不可闻:“……随你。”
三个字,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
宾客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那位冷面无情的摄政王,竟会对一个“疯癫”王妃说出这样的话。
夜色渐深,宴席散去,灯火次第熄灭。
苏晚卿被人扶回新房时,已彻底醉倒,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宫人替她卸了妆、换了衣,轻手轻脚退出门外。
红烛摇影,喜帐低垂。
她蜷在床角,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一捞,竟把搭在椅上的那件玄色蟒纹朝服外套抱进了怀里,当作枕头般搂得紧紧的,嘴角还扬起一丝满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