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待众人吃了一阵,范永斗在范三拔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来了个罗圈揖,说道:“这厢事儿犬子也给老夫说了,我们范家运到盛京的盐米,也是分文未得,只得了借条一张。而且老夫也听说了,那边的银库被人盗了,银钱全都没了。加上东蒙一带遭了匪劫,那边还要抚恤,银钱粮米急缺。老夫派人打探了一下,这消息全是真的。”
消息得到证实,众人一下坐不住了,懊悔、嚎叫、吵闹之声不绝于耳,整个厅堂如同集市一般。范永斗并未坐下,就这么看着众人吵闹,如同看猴戏一般。闹了一阵,靳良玉见众人仍没有停息的迹象,就忽地站了起来,朝着众人也用官话喊道:“诸位,暂且停声,如此吵闹又有何益?”如此连喊了数声,众人才停了下来。靳良玉接着说道:“范老掌柜既然召集我等前来,必然已有应对之策,我等何不听范老掌柜说完再议!”
众人这才醒悟过来,一个个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范永斗,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靳大掌柜谬赞了,老夫也无良策,只是一个提议罢了。”
见众人目光聚来,范永斗咳了咳,继续道:“我等行商之人,讲求一个利字。这利是什么?对于我们商人来讲,利就是钱。可利也分长利和短利。短利虽快,可难耐长久,因为我们商人在利之外,还有信义两字。无信无义,目光短视,这样的商家绝不长久。今天能够坐在这里的,大多是经世为商,都是信义之人,求的长利。”
说到这里范永斗由于太过用力,惹来一阵急剧的咳嗽,连续喝了几口水后,这才稳当住。
“大家都是明白人,老夫这里不像说那么多废话。老夫只想问诸位一个问题。若是一位与我等素有交往的老客,信义极佳,突然临时遭了难,丢了钱财,急需我们财货帮助。这样的话,诸位掌柜说我们该怎么办?”
对于这个问题,自然难不住在座的众人,他们都是久经商场之人,这样的问题也遇见很多,自然知道如何应答。只是众人也从范永斗话中听到了其他的寓意。范永斗是把那边朝廷喻做了遭难的客商,这样的问题就不好回答了,毕竟那边不是客商,虽说挂着朝廷上的大义,实质却是一个劫掠四方的强盗团伙。
这个强盗虽然也讲信义,可是那是在有钱的时候。没钱的时候他们会不会跟你讲信义,毕竟他们是强盗,有刀有枪又有大杆子人马。若是他们认账了还好说,就怕不认账时,脸皮一抹,恐怕找他要账时人都没了。
见众人沉默,范永斗也知道众人的想法,到了这里,他就不再卖关子了。继续说道:“我知道诸位掌柜的想法。可若是不与那边来往,我们今后该怎么办?毕竟我们的根基都在北方。
与那些穷苦的蒙人来往,不说那些蒙人信义不佳,就草原上那众多民匪合一的部落,我们就难求大利。没了大利,我们就会被那些京商、徽商甚至浙商打压,到时朝堂上连替我们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们将身置何处?我们还有我们的家人还会有生路吗?”
听到这里,众人心中都是一悚。是啊!这么多年来,他们把持着与北面商业来往,赚取极为丰厚的红利,早已经惹得那些京商、徽商、浙商们的妒恨;而且不顾朝廷法令,屡屡向蒙古、后金乃至现在的大清出售违禁的物质,更惹得不少士林官绅的辱骂。
这些都是灭九族的大罪,之所以一直没有出现问题,那是他们用钱堵住了朝堂和地方官员的嘴巴,朝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作为。可若真是像范永斗那般所说,他们甚至他们的家族再无一丝活路。
看到众人被自己一番话惊住,心思也统一了不少,范永斗继续说道:“现在那边遭了难,作为我们晋商,自不能辜负祖宗们闯下来的名号,就应该多从信义出发,把眼光放长远一些。我们既然踏上了这条路,我们就要多帮这位老客一把。帮他从危难中重新站起,挣得大钱,那样我们以前发出的商货也能回本,还能继续求得大利。”
这时有人终于憋不住了,问道:“范老掌柜,我知道你老说的对。可是那边毕竟不是商人,他们人口上百万,这需求的数目可是不小。而且东北那片打的正紧,还不能断定输赢。纵是胜了,我们投进去那么多,一两年内怕他们也还不清。到了那时,我们生意再难周转,一家老小也无生路,那可怎么办?”
范永斗看向那人,却是并不熟悉,想必是那些小家小户,平时没放在眼里。只是老于世故的他并未失礼,捻了捻胡须笑道:“这个掌柜多虑了。首先咱们投进去的,只须让他们能够支撑到有了收成即可。即使有些多,可是越多越好啊,咱们投入的多,收回来的会更多。
咱们都是经世为商,谁家还能缺了银子。把那些银子从地窖里扒拉出来,用钱生钱,总比着放在地窖里发霉强的多吧。若是谁家缺了银子,咱们范家就是诸位的后盾。
其次东北那片,据老夫所知形势已经很明朗了,我们的老友一定会赢,并且不会太久,两三个月内必见分晓。再次,咱们这个老友可不是善茬。等到东北那片拿下以后,我料他们迫于钱财上的压力,绝对会再次来一次大的。一年时间太长,老夫估计最多八九个月就能有所回报。”
范永斗一番话语,将在座诸人说的眉开眼笑,刚来时郁闷的气氛一消而散。众人齐齐站立,面向范永斗深深一揖。更有那完备后生,径直跑到范永斗跟前磕了几个响头,算是把年节期间未磕的头给补了回来。众人一番奉承,乐得范永斗更是眉开眼笑,厅堂内更是一片喜气。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不开眼的说道:“老爷子,你这番话算是把咱们的心结给解了。只是那新来的大同代总兵高兴太不给面子了,刚来没多久,就把大同王家给抄了。
这还不算,他还颁布军令,令大同各卫所都司严查商路,一旦发现北去的商货,立即扣留,给咱们造成不少麻烦。咱们也曾打点,可那人油米不进,丝毫不给情面。
如今雁门关和宁武关已经走不通了,唯有平刑关可以走走,可是那些关所将官迫于严令,都不敢大明大放放行,而且胃口也大了许多。那高兴曾得万岁爷召见和亲封,而且和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关系甚密,来头大得很,朝里的那些人对他也是很头痛,说是不好下手。”
这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边高兴这关还没打通。又有那个曾经监察山西道的御史卫景瑗今年又来大同,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这老小子还是监察山西时那脾气,油盐不进不说,来了以后,还和高兴一起,督促各地军政官员盘查往来商货,尤其是盐铁米布,盘查的更为严格。
这二人一番闹腾,现在整个大同府一片风声鹤唳,那些和咱们来往的客商也是心惊胆战,唯恐牵连到自己。咱们若不是在南方有渠道,恐怕光粮米咱们都凑不够。老爷子,您说是不是朝廷要和咱们这些晋商们过不去,连着给咱们派来两位灾星。您见多识广,给咱们参谋参谋,又该如何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