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之的公寓占据了整栋大楼的顶层,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繁华景象。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冷硬,家具摆设无一不是设计大师的作品,昂贵,却缺乏烟火气,像一个精致的样板间,冰冷而空旷。
林清音被安排在一间客卧。客卧同样装修奢华,应有尽有,但她站在房间中央,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拘束和陌生。这里的一切,都与她那个种满竹兰的小院格格不入。
她刚放下简单的行李,周铭就礼貌地敲响了房门:“林小姐,顾总在书房等您。今天上午安排了一次‘教学’。”
所谓的“教学”,就在顾淮之那间摆满了商业书籍和奖杯的书房里进行。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顾淮之笼罩在一层光晕中。他坐在巨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崭新的线装版《论语》,但他显然心不在焉,手指在昂贵的钢笔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目光时不时瞥向桌上并排摆放的三部手机中的一部,显然在等待重要的商业讯息。
林清音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面前也放着一本同样的《论语》。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陌生感和一丝屈辱,试图进入“老师”的角色。既然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她就要做好。
“顾先生,我们今天可以从《论语》的‘学而篇’开始,这是……”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专业,像过去在少儿国学班教课那样。
“不必从开头讲。”顾淮之头也没抬,冷淡地打断了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挑一些有名气的、外人听起来觉得有深度的句子讲讲就行。比如‘有朋自远方来’之类的。”
林清音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她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要的不是学习,不是理解其中的智慧,仅仅是……一些可以拿来装点门面的“金句”。这和她所理解的“文化”背道而驰。
但她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到相应的篇章。“‘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一句,通常的理解是……”她开始按照他的要求,讲解那些耳熟能详的句子,尽量深入浅出。
然而,整个过程中,顾淮之显然没有听进去。当林清音讲到“吾日三省吾身”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他立刻拿起查看,眉头微蹙,快速回复着信息。当他讲到“君子不器”时,他甚至接了一个简短的工作电话,完全将她晾在一边。
林清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彻底停了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个心不在焉的男人,一种无力感和愤怒交织在心头。她珍视的、视为精神瑰宝的东西,在他眼里,只是一场可以敷衍了事的表演道具。
顾淮之处理完电话,似乎才意识到书房里过于安静了。他抬眼,看到林清音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了之前的警惕或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失望。
这种眼神,莫名地刺了他一下。
“怎么不讲了?”他放下手机,语气依旧平淡。
“顾先生,”林清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如果您认为这只是无用的表演,大可不必浪费彼此的时间。我可以按照您的要求,提前准备好‘金句’和解释,您在需要的时候背诵即可。但真正的理解和浸润,需要静心,需要时间。显然,您现在并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个意愿。”
她站起身,合上了面前的《论语》。“今天的‘教学’,就到这里吧。”
说完,她不等顾淮之回应,转身便离开了书房,背影挺直,带着属于她的、不容践踏的骄傲。
顾淮之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第一次被人如此“罢教”,一时竟有些愣怔。他习惯了所有人的服从和迎合,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地表达对他的不满,而且是因为这种……在他看来“无用”的事情。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目光落在面前那本《论语》上。“无用”吗?或许吧。但在那个女孩清澈而失望的目光注视下,他心底某个角落,竟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动摇和……自省。